幾天後,那個決定性的早晨終於到來。尖銳的哨聲後,是管教毫無波瀾的喊聲:“!出來!”
監室裡瞬間落針可聞。元子方的心臟像被那隻無形的手攥緊,又緩緩鬆開。他沉默地起身,換上那身舊的藍馬甲。李洪濤靠在牆上,目光穿過鏡片落在他身上,最終只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像是一種無言的送別。元子方沒再看他,跟著管教邁出了鐵門。
押送、核對、戴上戒具。囚車駛向法院,鐵窗外的世界流動著,卻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在法院地下那間陰冷的臨時羈押室,隔著粗重的鐵欄杆,他終於見到了母親簡莉莉。
母親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顏色,頭髮花白凌亂,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死死抓著欄杆的手指關節嶙峋發白。“兒子……”她剛開口,眼淚就洶湧而出,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你在裡面……還好嗎?”
“媽,沒事。”元子方喉嚨發緊,應了一聲。
簡莉莉用力吸著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完整的話:“警察……來找我了……他們、他們說,只要你認罪態度好,法官會考慮,能少判幾年……”她身體順著欄杆往下滑,幾乎要跪倒,眼裡是全然的崩潰和哀求。
元子方看著母親的樣子,心像被鈍刀來回割著。他往前抵近欄杆,手銬嘩啦一響,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血塊:“媽,你聽我說。他們是要拿我當‘典型’,要辦成鐵案。我簽了那個字,真得變剛度了。”
“你別再犟了。”簡莉莉給了元子方一個暗示的眼神,聲音尖利起來,“警察已經問過我菲菲的事了……”
元子方像被雷擊一樣突然一震——他們母子當初騙走了張鵬菲的動遷款,從此便躲了起來。雖然張鵬菲現在並沒有報警,可這傢伙法律意義上和母親還是夫妻關係。如果警察順藤摸瓜找到了張鵬菲,把這件事徹底掀開……
簡莉莉眼神閃爍著,話裡的哀求幾乎變成懇求:“那筆錢的事……現在還沒被捅破。我勸你還是不要把動靜鬧大,識相一點算了。”
眼下冤屈的不甘,走投無路的絕望,猛地竄上元子方頭頂。他瞪著母親,聲音嘶啞:“反正已經進來了,大不了多判幾年。”
“那你想怎麼樣?!”簡莉莉驚駭地低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破音的尖銳,“讓我也進去陪你嗎?!萬一我有什麼事,你女兒怎麼辦?誰來管?”
“時間到!帶走!” 法警的厲喝冰冷地斬斷了這一切。母親伸出的手被隔開,她最後那句尖銳的話和驚惶絕望的面容,被迅速關閉的鐵門徹底隔絕。元子方被粗暴地扭轉方向,帶向法庭。母親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鎖,將他最後那點反抗的念頭也死死鎖住——是的,他不能把母親也拖下水。那筆動遷款,是他們母子共同的秘密,也是他現在必須沉默的枷鎖。
庭審過程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莊嚴肅穆。法警將元子方從側門押入時,一股混合著舊木料、灰塵的空氣撲面而來。法庭很高,穹頂下懸著莊嚴的國徽,深褐色的審判席居高臨下。他被引導著,走向位於法庭正中央、被木質圍欄圈出的被告席。手銬在穿過狹窄的入口時與欄杆輕微磕碰,發出冷硬的聲響。他站定,面對審判席,身後是兩名挺直站立的法警。
他的位置正好能讓他略微側目,瞥見旁聽席。前排左側,母親簡莉莉被舅舅簡軍半攙扶著,她臉色慘白,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過去,目光死死地鎖在他身上,裡面盛滿了隨時會潰堤的絕望。
簡軍臉色鐵青,嘴唇緊抿,偶爾抬手扶一下姐姐,目光與元子方短暫接觸一瞬,便迅速移開。他們旁邊,零星坐著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面容肅然,更像是例行公事地出席。
但在稍遠一些的位置,他看到了幾張陌生的面孔。一個穿著深色夾克、面容精幹的中年男人,獨自坐著,手裡拿著筆記本,目光平靜地掃視著法庭,不像普通旁聽者。另一側,兩個看起來像幹部模樣的人低聲交談著什麼,目光偶爾也會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這些陌生的注視,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僅是這場審判的被告人,更是某個更大局中的一環,一個被展示的“典型”。
一切就位。審判長敲響法槌,宣佈開庭。庭審過程如同精密而冷漠的儀軌。公訴人起身,用平穩卻毫無溫度的聲音開始宣讀起訴書,那些詞彙——“太陽城”、一級代理、接受投注、賭資累計人民幣1.3億元、透過多個空殼公司賬戶清洗轉移……——在莊嚴的法庭裡一字一句地迴盪,而元子方,被描繪成這個集團中一個關鍵而貪婪的節點。指定的辯護律師隨後發言,他的辯護簡短,圍繞著“主觀惡性並非極深”、“部分證據鏈條有待進一步核實”展開,聲音缺乏力度,更像是在履行一道無法迴避的程式。
一切按部就班,直到所有的陳述、舉證、質證環節走完,審判長肅然的目光投向被告席,用沉穩而充滿壓迫感的聲音發問:
“被告人元子方,現在由你自行進行最後陳述。你對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及罪名,有何意見?你是否自願認罪認罰?”
法庭一片死寂。
元子方緩緩抬起頭。他沒有看審判席,也沒有看公訴人,目光掠過旁聽席那些模糊的、陌生的面孔,最終落在虛空。這些日子在看守所裡積壓的委屈和不甘歷歷在目,他實在不願就這樣替人背下黑鍋。一瞬間,向法官和盤托出的念頭閃過腦海,卻又被他立刻按滅。
難道真就這樣認了嗎?
“我,沒,罪。”
他最終只是倔強地喊出了這三個字。
“譁——!” 旁聽席的騷動如同潮水般湧起,又被法槌重重壓下。
…………短暫的休庭後,審判長起身宣判:“……被告人元子方犯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年;犯開設賭場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犯洗錢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年,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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