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又是一聲尖銳的電鈴,毫無預兆地刺入那片“沙沙”的潮水。潮水瞬間退去。
車間裡所有動作在鈴響的剎那戛然而止。無論手在做什麼,都立刻停下,懸在半空,然後緩緩放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起身,每個人都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塑膠方凳上,低著頭,等待下一個指令。
各小組長——包括劉金水——立刻從工位站起,沿著自己負責的幾排工作臺快速走動。他們檢查每個工位的工具:圓頭塑膠鑷子、微型螺絲刀是否完好、數量是否正確,然後從服刑人員手中收回,逐一放回帶鎖的鐵皮工具箱。
元子方把鑷子和螺絲刀遞給走到跟前的劉金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不遠處背手站立的王管教。王管教那身藏藍色的警服上衣口袋裡,明顯地鼓起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
這畫面冷不丁撞進眼裡,竟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元子方心頭一跳,忽然就想起了寇大彪。在部隊的時候,那傢伙迷彩服胸前的口袋裡,也這麼塞著一個Zippo打火機,方方正正,把口袋撐出一個熟悉的稜角。
王管教胸前這個……絕不會是車間裡這種“Zipo”山寨貨,多半是個正品。說不定,就是生產這東西的廠家,專門送給這些“合作單位”的禮品。
監獄裡不能抽菸。可這個打火機不一樣,開蓋,合蓋,能聽見那一聲清脆利落的迴響,可以拿著盤玩消磨時間。
元子方知道,他得留意這個微小的動靜。王秉國,四十多歲。還在這基層崗位帶班,同樣是姓王,那個王監肩膀上的花可要多好幾顆。
說不定,這就是一個可以突破的縫隙。
中午飯後,監室裡瀰漫著一種黏稠的倦意。大部分人只是坐在自己床鋪邊的塑膠方凳上,弓著背,低著頭,閉眼假寐。沒人說話,只有粗重或不均勻的呼吸聲在渾濁的空氣裡交錯。
元子方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慢慢地清掃水泥地面。掃帚劃過粗糲的水泥地面,發出單調的“沙——沙——”聲。他掃得很慢,很仔細,而他的耳朵,此時也正靜靜聆聽著來自走廊的動靜。
來了。
一串皮鞋後跟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從走廊深處不緊不慢地傳來。“咔、咔、咔”,是王管教的腳步聲。聲音經過304監室的鐵門,沒有停留,繼續向著走廊另一頭的方向去了。
掃帚劃地的節奏沒有絲毫改變。就在那腳步聲即將遠去時——
“鏗!”
一聲清脆、短促,帶著金屬簧片特有顫音的輕響,被元子方捕捉到了。那是Zippo上蓋被拇指彈開的聲音。緊接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叮”一聲輕響,蓋子又被合上了。這聲音不仔細聽,就像是飯堂碗筷的碰撞聲,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
元子方放下掃帚,走到門邊那排嵌牆的鐵皮儲物櫃旁,佯裝擦拭頂上的浮灰。他踮起腳尖,脖頸盡力向上伸長,視線透過高處那扇狹窄的、豎著鐵欄的窗戶,投向外面。
角度刁鑽,只能看到走廊的一側。王管教坐在休息的舊木椅上,側身對著這邊。午後的光線有些乏力地照在他的側影上。他微微低著頭,手裡正反覆擺弄著那個打火機。
銀光閃閃,但那銀光並不扎眼,上面彷彿蒙著暗白色的霧。他只用拇指,一下,又一下,彈開上蓋,在它彈至最高點時,又“啪”地一聲按回去。動作機械,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就是在打發時間。
這是純銀機。 元子方心裡有了數。白銀本身不值什麼錢,可掛上Zippo的牌子,放在外面商場專櫃,標價得好幾千。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基層管教會把玩的東西。
“啪嗒。”
又是一聲清晰的金屬開合。看來是擦完了,但那無聊的開合遊戲又繼續了。
元子方縮回有些發酸的脖子,蹲下身,繼續用力擦拭儲物櫃底部冰冷的鐵皮,彷彿要把那層暗綠色的漆磨掉。心裡那點模糊的算計,被這一聲聲單調的“啪嗒”敲得越來越實。
王秉國盤玩打火機的樣子,讓元子方看到了打通關係的機會。
只要是人,就有愛好,不管你從事的是什麼職業,在這監獄也一樣,值班的獄警一直回不了家,就得有個東西排解寂寞。
第一步肯定要聯絡家裡。元子方腦子裡開始盤算。他的案子特殊,一直在等著改判。只要改判下來,自己說不定能申請到一次家屬來監探視的機會。只要到時候給這個王管教送點東西,自己接下去這幾年,說不定能少吃許多苦頭。
“啪嗒……啪嗒……啪嗒……”那一聲一聲動靜敲打在元子方的心頭,他知道這些事都必須得提前計劃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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