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白大褂、約莫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女醫生站在床邊,手裡拿著病歷夾。她旁邊還站著一個元子方沒見過的年輕獄警,正打量著剛醒來的他。
“醒了?”女醫生聲音平淡,沒什麼多餘情緒,“食堂暈倒送過來的。現在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元子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癢。身體的知覺逐漸恢復,後腰的鈍痛和身後那個部位火辣辣的腫脹痛楚也一併清晰起來,尤其是後者,此刻簡直像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炭。他臉上發熱,但在醫生和警察面前,隱瞞或美化沒有意義。
“報告……我,我痔瘡犯了,”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帶著難堪,“很嚴重……疼得厲害,早上起來就……就不太能走了。”
女醫生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波瀾,對這種病症顯然司空見慣。“躺好,檢查一下。”她示意邊上那個看護的年輕獄警。
年輕獄警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掀開了元子方身上的薄被。在監獄,面對這種涉及隱私部位的檢查,必須有管教在場監督。在獄警的協助下,元子方極其緩慢、痛苦地翻過身,趴在了床上。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額頭又沁出一層冷汗。
檢查過程短暫而機械。女醫生戴上一次性手套,進行了必要的視診和指診。儘管她動作已經儘量專業和迅速,但元子方仍感到一種混合著劇痛和極度羞恥的顫慄。他死死咬住牙關,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急性發作,混合痔,水腫很嚴重,區域性黏膜有破損滲血。”女醫生摘下手套,一邊在病歷上記錄,一邊用平穩的語調陳述,彷彿在描述一件物品的損壞情況,“需要臥床休息,避免久坐、久站和用力。保持區域性清潔。我開點外用的藥膏和口服的消炎、止血藥。”
她寫完病歷,看向一旁的年輕獄警:“情況屬實,需要病休。建議臥床休息三到五天,看恢復情況。你帶回去按程式報批吧。”
在監獄,醫務室有權根據病情出具“病休建議”,但最終能否休息、休息幾天,需要服刑人員所在監區的領導根據醫務室證明、當前勞動任務和監管情況來審批。對於痔瘡急性發作這種既痛苦又算不上“危重”的病症,通常最多能批三天的臥床休息,一般就在監室內,由同監室人員負責打飯。情況特別嚴重、無法行動的,也可能被安排在醫務室的觀察床住一兩天,但這裡床位緊張,非高熱、外傷等情況很少留觀。
年輕獄警接過病歷看了看,對元子方說:“能自己走嗎?回監室。”
元子方試著動了一下,身後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墜脹感,讓他倒抽一口涼氣。“報告警官……恐怕,不太行……”
年輕獄警皺了皺眉,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兒,他推來一輛監獄裡搬運貨物用的平板手推車。“上去吧。”
在一種更加深重的屈辱感中,元子方被獄警和醫生攙扶著,趴上了那輛冰冷、堅硬的手推車。他就以這樣一種毫無尊嚴的姿勢,被推著穿過部分監區走廊,引起了少數路過犯人和管教側目,最終回到了第五監區的監室內。此時下午的勞動還沒結束,監室裡空無一人。
獄警讓元子方趴回自己的鋪位,丟下一句“好好休息,別亂動”,便鎖上門走了。
監舍裡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極度的安靜放大了身體的痛苦和心靈的疲憊。趴在硬板床上,冰涼的藥膏帶來的短暫舒緩過去後,是更清晰的脹痛和不適。但他心裡清楚,身體上的痛苦或許只是開始。
按照白茅嶺監獄的計分考評規定,病休期間無法參加勞動和學習,自然就沒有“工分”收入。他這個月的勞動任務肯定無法完成,勞動報酬這一項會是大額的赤字。更重要的是,當月考核肯定不合格。而一旦出現“不合格”的月度評價,會直接影響季度和年度考評等級。他半年評估的減刑機會,基本可以確定泡湯了。
元子方把臉埋進自己的枕頭裡,發出一聲絕望的悶哼。他本想報復成裕偉,現在反而吃了大虧,這讓他的心情徹底鬱悶到了極點。
“啪嗒……啪嗒……”
就在他心煩意亂,反覆煎熬時,那個特殊又熟悉的聲響,由遠及近,清晰地從走廊那頭傳來。
是王管教。元子方心裡猛地一緊。他知道,醫務室的建議只是建議,最終能休息幾天,全看這位管教此刻的心情和判斷。
元子方咬緊牙關,額頭上剛剛乾涸一點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用手肘死死抵住床板,將自己沉重而疼痛的身體一點點從趴伏的姿勢撐起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到那個地方一陣陣撕裂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挪動著下了床,腳踩在地上時,腿肚子都在打顫。
他看見了門後那把靠著牆的破舊掃帚,伸手夠過來,將其當作柺杖,支撐住大部分體重,然後開始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掃著本就不算髒的水泥地面。
每掃一下,對他來說都是一次小型的刑罰。但他堅持著,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門外的腳步聲,同時注意著身邊的簸箕——他得確保在王管教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簸箕里正好有足夠顯眼的灰塵。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
元子方能感覺到自己額頭的虛汗在往下淌,他故意不去擦。他知道,這一切的狼狽和堅持,必須讓王管教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