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96章 臨時採訪(1)

作者:噴火毛毛·3個月前

三天後。下午,綜合加工車間。

滿屋是金屬小件碰撞的細碎脆響,空氣裡浮著脫脂棉絮那點若有若無的棉塵味。元子方正低頭用塑膠鑷子捻著蓬鬆的脫脂棉往內膽裡填,動作早就成了機械的慣性,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元子方。”

聲音不高,卻在嘈雜裡異常清晰。王管教站在車間門口的背光處,身形融在牆影裡,只朝他勾了勾手指。

元子方放下手裡的內膽,在手背上蹭掉沾的棉絮,起身走出去。身後鐵門“哐”地合上,將車間的動靜隔絕大半。

走廊裡靜得能聽見迴音。王管教沒往監區走,沿著牆根往深處踱了幾步,直到避開了車間的瞭望窗,才停下轉身。他背靠著水泥牆,帽簷的陰影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抿緊的嘴角和繃著的下頜。

“那個紀錄片的事你知道嗎?”王管教壓著嗓子,聲音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導演可能要採訪你,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趟這趟渾水。”

元子方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只垂眼盯著他鞋尖蹭的一點灰:“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王管教往前逼了半步,管教常年攢下的壓迫感直撲過來,“你的案子是在裡面改判的。上面不希望你在鏡頭面前多嘴多舌,更不希望這事傳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像釘子似的紮在元子方臉上:“你心裡要有數。讓你去參加培訓,本來就是讓你舒服一點,你千萬不要拎不清。”

元子方喉結滾了一下,視線不受控掃過手腕內側——那裡橫著幾道凸起的暗色舊疤,是當初手銬磨破了皮、結了痂又褪了色留下的,如今陰天還會隱隱發癢。

“明白了。我會拒絕他們的。”他低聲應道。

“記牢了,管好嘴巴。”王管教最後瞥他一眼,轉身往車間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迴響聲冷硬規律,一下下敲在人心裡。“回去幹活。”

元子方沒多想。拒絕採訪?他無所謂。雖說配合拍攝能光明正大地躲個懶,可真要他當這個男主角,他心裡其實也沒什麼底。

傍晚,全監區剛結束新聞聯播的集體收看,元子方正跟著佇列往回走,胳膊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回頭就看見王管教站在廊柱後面,臉色沉得像要下雨。

“跟我出來。”王管教說完就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元子方默不作聲跟上,直到離了佇列的聽力範圍,王管教才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埋怨:“我都跟他們說了,你拒絕了這次採訪,可那個導演還是點名要找你。”

元子方腳步沒停,只淡淡問了句:“那怎麼辦?”

王管教側頭瞪他一眼,語氣滿是不情願:“跟我走。”走了幾步,又壓低聲音叮囑,“待會攝像機全程開著,你給我拎得清一點,不該說的別說。”

元子方點頭,神色淡得像沒事人:“放心,我絕不會胡說八道。我就說不知道。”

兩人拐過兩道彎,在一扇厚重的鐵皮門前停住。王管教推門先行,元子方跟著跨進門檻,頭頂白熾燈刺得人下意識眯了眯眼。

這屋子難以定義,像審訊室,又像接待室。牆面上嵌著半面玻璃觀察窗,將內外隔成兩重天地。屋內四面白牆,空蕩得沒有一扇窗戶,只有中間擺著一張掉了漆的長條桌。

劉導演坐在靠裡一側,身後支著兩臺攝像機,那紅色的錄製燈亮得扎眼,兩個助手正蹲在機器後頭,低頭除錯著引數。

靠牆的塑膠椅上擱著王管教的警帽。他本人則退到攝像機拍不到的角落,背靠牆壁,雙臂一抱,半張臉浸在陰影裡,默不作聲。

劉導演見他們進來,笑著抬手示意元子方坐到對面的鐵架椅上,等他坐定了才開口,語氣是職業性的溫和:“元子方,你的基本情況我已經跟你的責任民警王警官瞭解過了。你別緊張,咱們今天就當聊家常,不用刻意盯著攝像機看。如果有些問題你不想回答,直接說就行,後期我們都會尊重你個人的意願進行剪輯。”

元子方眼尾飛快地掃了眼角落——王管教抱著臂靠在牆上,帽簷的陰影把眼睛蓋得嚴實,只有下頜線繃得像拉直的鐵絲,半點兒鬆動都沒有。他長舒一口氣,把那點漫上來的牴觸硬壓了下去:“是,我準備好了。”

劉導演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放在桌上的工作證,語氣裡帶著點第一次上陣的生澀:“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啊,我姓劉,上海本地人,七零後,小時候在黃浦區老弄堂里長大的,畢業後先去了蘇北的縣級臺,後來又輾轉到浙東的地市臺,兜兜轉轉快十年才調回上海臺,平時就做個幕後策劃、寫寫指令碼,編導這活兒也是趕鴨子上架,一對一訪談我也是頭一回做,待會要是有說得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笑,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那笑裡帶著點刻意的鬆弛,像是在消解鏡頭前的緊繃感。

元子方只點了點下巴,連個完整的表情都沒給。他指尖摳著鐵架椅邊緣掉漆的地方,卻也不敢挪開眼——他怕自己稍有不耐煩,就被鏡頭抓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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