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個別談話過了一週。週三下午一點四十,當整個監獄的廣播響起勞作哨,各監區人馬喊著番號湧向車間時,通往西區教學樓的走廊卻只剩下這支小隊的腳步聲。
從各監室篩出的學員被單獨帶往教學樓。元子方走在隊伍中段,趙鑫也在列——或許是考慮到他入獄前也算正經手藝人,這次破例給了他名額。所有人身上,都穿著昨晚剛發的那套乾淨囚服。
沒人說話。這支小隊安靜得詭異,只有新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和膠鞋蹭過拋光地磚的清晰迴響。沿途哨位加密,揹著九五式步槍的武警目光如炬,巡邏車熄了火,空氣裡繃著一股無形的弦。
走到教學樓入口的陰影處,領隊的那名獄警猛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隊伍。他沒戴白手套,但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張緊繃的臉。
“都給我聽好了,”他壓著嗓子,聲音卻硬得像鐵,“今天是第一次試點培訓,全程都有電視臺採訪,後面坐著的都是市局、地方的頂頭上司。別給我東張西望,別給我交頭接耳,一個個都放機靈點。誰要是這時候掉鏈子,我扒了他的皮!”
“是。”隊伍裡響起一片壓抑的低沉回應。趙鑫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指尖把新囚服的袖口攥出了褶子。
獄警這才轉回身,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暖黃的燈光伴著一股子油墨和木料混合的氣味湧了出來。
元子方第一眼看到的,是整潔明亮。階梯教室大半的座位都空著,前排中間區域已經坐了幾十名來自其他監區的學員。
他下意識回頭,這才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跳。最後一排,以及兩側的走道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穿藏青色司法警服的市監獄管理局領導,穿白襯衫、肩章上綴著四角星花的監獄一把手,還有幾位穿西裝、胸前彆著“上海市文旅局”“宣城市非遺中心”名牌的幹部,全都收斂了聲息,像學生一樣正襟危坐。
兩臺電視臺的攝像機架在過道盡頭,那紅色的錄製燈像兩隻永不眨動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們這些服刑人員,也順便將後面黑壓壓的一片領導們一併框進了鏡頭。這場景荒謬得像在錄製一場真人秀,此刻那聚光燈的光圈,“啪”地一下打在了教室前方的黑板上。
講臺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擺著幾把不同造型的紫砂壺。一沓嶄新的講義摞在旁邊,封皮上“上海市監獄管理局”的公章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質感。
“乖乖……”趙鑫蹭著元子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音,“領導都在後面聽課?這陣仗……”
元子方沒應聲,只默默挺直了背脊。他能感覺到後頸窩那兒涼颼颼的,那是無數道目光匯聚的壓力。他用餘光掃了一眼講臺側後方站立的幾位獄警,他們像雕塑一樣守在那裡,隔絕了學員與身後大人物之間的空氣。
所有參加培訓的服刑人員依次落座,把原本能容納上百人的階梯教室撐得空曠冷清。元子方坐在中間靠前的位置,能清晰地聽到後排壓抑的呼吸聲。
這時,角落裡一位電視臺導演探出半個身子,手指凌空一點,朝著右側過道壓了壓手,示意上臺。
只見一位身著樸素便裝的男子從陰影裡走出。上臺前,他並未急於邁步,而是先微微側身,朝著後排密密麻麻的領導席鄭重地點了點頭,神色肅穆,既不諂媚,也不畏縮。
他走上講臺,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那一排排藍色的囚服。這人看上去三十出頭,面容清癯,寸頭利落,最打眼的是胸前那枚黨徽,在暗紅色絨布的映襯下,熠熠生輝。
“各位領導,各位學員,大家好。我叫沈敬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紫砂泥磨過的溫潤質感,“我師承紫砂名家李昌鴻大師,有幸忝列門牆。此次受上海市監獄管理局及宣城市非遺中心的委託,將由我和我的兩名助手,為大家展開為期一年的初級紫砂成型專項培訓。”
他稍稍停頓,再次頷首:“感謝地方政府給了我這樣一個回饋社會的機會,也感謝在座的各位學員,願意沉下心來,給自己一個重塑新生的機會。”
話音剛落,講臺右前方一位戴著白手套的警官率先鼓掌。那掌聲並不熱烈,卻極有分量,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剎那間,後排領導、兩側幹警的掌聲如多米諾骨牌般層層推進,整齊劃一,在這死寂的教室裡顯得格外震撼。
掌聲落定後,沈敬堯沒急著開講,而是朝後臺輕輕抬了下手。一名年輕的助手託著托盤走上臺,紅絨布上,一把紫泥仿古壺靜靜地臥著,線條圓潤,氣韻沉靜。幾臺電視臺的攝像機立刻調整了焦距,鏡頭幾乎懟到了壺身上,發出細微的馬達聲。
“在座的各位,平日裡肯定喝過茶。”沈敬堯拿起那把壺,指腹摩挲著壺身,目光卻掃視著臺下那一排排藍色的囚服,“但有多少人摸過真正的紫砂壺?又有多少人知道,一把壺從一塊石頭變成現在的樣子,要走過多長的路?”
他沒有等待回答,手腕一翻,助手提起一壺剛燒開的沸水,對準壺身淋了下去。
“嗤——”
水汽瞬間蒸騰而起,在燈光下氤氳成一片白霧。攝像機緊緊咬住了壺身。只見那深紫色的泥胎在熱水的沖刷下,迅速變幻出深淺不一的色澤,原本沉鬱的表面彷彿活了過來,隱隱透出一種溫潤的琥珀光。更奇的是,那些淋在壺身上的水珠並沒有四處流淌,而是被壺壁迅速吸收,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轉瞬即逝。
“這叫‘蘊碧含煙’,紫砂的雙氣孔結構,透氣不透水。”沈敬堯的聲音在蒸騰的水汽中顯得格外沉穩。
接著,他提起壺,出水流暢如柱,沒有絲毫滯澀,水束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入下方的公道杯中,竟連一絲濺出的水花都沒有。最妙的是收水那一刻,他手腕輕抬,水柱戛然而止,沒有一滴迴流入壺,斷水乾脆利落,只餘下壺嘴處一聲極輕微的“嚶”鳴,似鳳鳴,又似玉石相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