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95章 重塑人生(2)

作者:噴火毛毛·3個月前

“出水要柔,斷水要剛。這聲音,行話叫‘鳳鳴’。”沈敬堯放下壺,任由攝像機的特寫鏡頭在壺嘴處停留。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理論主題——識泥。

“今天不碰工具,只認泥料。你們以後要做的壺,就是從這幾種石頭開始的。”他依次寫下:紫泥、朱泥、段泥。

“紫泥是底子,產自黃龍山,色澤紫中泛紅,砂感重,可塑性最強,適合新手打基礎;朱泥嬌貴,收縮率大,燒製難度大,但成品色澤豔麗;段泥是共生礦,透氣性最好,但粘性差,不易成型。”

沈敬堯敲了敲黑板:“萬丈高樓平地起。今天這堂課,就是給後面做泥胚打基礎。你們得先認識這些泥,摸透它們的脾氣。泥性摸不透,後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他合上講義,目光如炬:“現在,把這三種泥料的特徵,給我記死了。”

元子方垂著眼,目光落在那三行遒勁的字上,心思卻不在講課的內容上。他藉著調整坐姿的空隙,極其隱蔽地抬了抬眼皮,精準地瞟了一眼最後一排那個穿白襯衫、肩章上綴著四角星花的監獄一把手身上。

這張臉,他認得。國慶晚會上,這人特意被簇擁著走上臺,講了足足一刻鐘的話,是新調來的頭頭。此刻,這領導正側著身子,和身旁一位頭髮花白、穿深灰色中山裝的老者低聲交談,兩人肩膀幾乎挨在一起,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鬆弛的笑意。那絕不是上下級,更不是普通的合作關係,是老友,甚至是至交。

元子方心裡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怪不得。怪不得這狗屁“非遺文化”能搞進高牆,甚至還把電視臺請了過來。什麼狗屁紫砂壺,什麼傳承文化,說到底,不過是這新官上任燒的一把私火。這白髮老者想必有些名望,正好拿來給新領導充門面,搞一齣“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政績秀。

沈敬堯的課還在繼續,那溫潤的語調像一層黏稠的蜜蠟,一點點裹住人的神經。元子方起初還繃著,試圖從那些“泥性”、“窯溫”裡摳出點有用的資訊,可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打架。這比在車間裡幹活還要命,聽那些枯燥的名詞在耳邊嗡嗡作響。他垂下眼皮,下巴幾乎要磕到胸口,全靠一股氣吊著,才沒在那節奏裡徹底睡過去。

眼看牆上的時鐘指標挪到了下午兩點半,沈敬堯終於合上了講義:“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希望學員們回去以後認真消化。”

說完,他眼角的餘光極淡地掃向角落裡的那個導演。

那導演心領神會,先側過身,恭敬地跟後排的一把手及幾位領導低語了幾句,這才接過助理遞來的無線話筒,邁著略顯急促的步伐走上臺前。

“各位領導,各位警官,還有我們參加培訓的學員們,”導演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教室裡炸開,把正昏昏欲睡的元子方嚇了一跳,“我是電視臺紀錄片編導,姓劉。承蒙市局和監獄黨委的大力支援,我們臺決定將這項意義非凡的改造工作完整記錄,製作成大型人文紀錄片。”

他頓了頓,目光在臺下那一片藏青色中掃視:“更重要的是,這部片子將不僅僅侷限於高牆之內。我們會跟蹤記錄各位刑滿釋放後,如何將這門手藝帶入社會,真正做到自食其力。這部片子,我們暫定名——《重塑人生》。”

“《重塑人生》。”導演又重複了一遍,眼神變得極具穿透力,“現在,我想問問大家,有沒有誰,願意配合我們電視臺的拍攝,勇敢地站出來,分享他自己獨特的人生經歷和改造心路?我們需要一位,或者說幾位,能代表這個群體精神的‘主人公’。”

這一長串的話像催命符,聽得元子方腦仁疼。他只想趕緊回監舍躺著,忍不住張大嘴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因為脖子實在太長,這一動作牽扯得喉結上下滾動,在那一瞬間打破了教室死寂的空氣。

角落裡那個劉導演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獵物的鷹,胖手指直直地指向元子方的方向:“哎!那個中間第三排的學員!”

元子方一個激靈,睏意瞬間化作冷汗,慌忙站起來,鞋跟磕得地面一響:“到!”

導演盯著他,又低頭看了看前面監視器回放的畫面——剛才那個哈欠,那張略帶桀驁卻又透著迷茫的臉,恰好被定格在鏡頭中央。導演像是醍醐灌頂,興奮地扶了扶眼鏡:“好!好一張生動的臉!你叫什麼名字?”

元子方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報告,元子方。我是第五監區304監室的。”

“元子方?”導演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光芒大盛,像是撿到了稀世珍寶,“好名字!天圓地方!外圓內方。方枘圓鑿。智圓行方。”

“方與圓正契合我們紫砂壺的形狀。”導演激動得差點破音,他指著監視器裡元子方那張略帶倦意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的臉,“你很符合我對紀錄片主人公的要求。願不願試試看?”

元子方站在原地,沒來得及多想便脫口而出:“我願意配合!”

劉導演給了助手一個眼神,助手會意,貓腰湊到後排,跟一位肩章上綴著“兩槓三星”的監區警官低聲交流了幾句。警官眉頭微皺,視線掃過元子方,隨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行了,你先坐下吧。”導演溫和地衝元子方擺了擺手,這才轉向臺下,話筒裡傳出他刻意放緩的聲線:“還有誰願意報名的?”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都釘在了元子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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