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96章 臨時採訪(2)

作者:噴火毛毛·3個月前

說完他下意識抬眼掃了下角落,王管教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那點繃著的勁兒才鬆了半分。

劉導演沒接話,只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隨即笑了笑:“那你的父親呢?你不想他嗎?”

元子方又掃了眼王管教,才垂著眼開口,“我從小跟著媽媽一起長大。”

劉導演的筆在筆記本上頓了頓,接著問:“你進來後,和你的父親聯絡過沒有?”

元子方皺起了眉,他壓著嗓子,語氣裡那點壓不下去的不耐煩終於漏了出來:“沒有……”

說到一半他瞥了眼攝像機上亮得刺眼的紅燈,知道這話已經錄進去了,卻也懶得改口——這些問題問得跟查戶口似的,刨根問底的,煩得很。

劉導演的目光從元子方臉上移開,轉向角落裡的王管教,面露難色,壓低聲音商量道:“王警官,您看……他還是有點緊張。能不能請您暫時到觀察窗後面稍坐?沒您在跟前,他或許能放鬆點。”

王管教臉上掛著客氣的笑,擺擺手道:“劉導,您太客氣了。沒關係,聽您的,您這邊方便為主。有事您就叫,我就在外面。”他說著,便轉身往外走,只是在經過元子方身後時,腳步微微一頓,用眼角的餘光狠狠剜了他一下,那眼神里的警告比剛才更甚。

門被輕輕帶上。屋裡只剩下攝像機運轉的低嗡聲。劉導演突然換了口音,那原本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變成了地道又有些年頭的上海閒話,語氣也軟了幾分:“元子方,我年長你幾歲,算起來,也算你一個‘老阿哥’了。儂覅緊張,我勿要啥標準答案,我要的,是你心裡廂最真實的想法。”

元子方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會來這一手。他尷尬地點了點頭,喉嚨裡含糊地應了一聲:“好的。”

劉導演身體往後靠了靠,不再緊逼,只溫和地問:“既然主題是‘重塑人生’,那我們肯定要回頭看看,探討一下過去的人生。剛才問那些,我其實也就是想知道,你的童年幸福嗎?”

“童年”二字一齣,元子方原本緊繃的肩頸線條几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他沒說話,思緒卻不受控制地往回飄。眼前閃過那個早已模糊的弄堂口,也閃過自己小時候縮在牆角、被鄰居家孩子欺負時那張哭喪的臉——那時候,他確實是個沒用的“軟蛋”。可只要一踏進家門,外面世界的欺負就都被擋在了門外。灶披間裡飄出的飯菜香,母親忙碌的身影,還有父親回家時那略顯笨拙卻溫暖的笑容……那時候,他覺得自個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囡。

這些畫面在電光火石間掠過腦海,快得抓不住。他不敢往前再想,更不願往後再想。

“應該……算幸福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紋。

劉導演顯然沒從這模稜兩可的答案裡得到滿足,他身體再度前傾,追問道:“那後來呢?我看過你的卷宗,你父母后來離婚了。這是不是導致你性格改變、甚至……走上彎路的主要原因?”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元子方的心頭。他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牴觸:“既然你都調查過了,又何必再來問我一遍?”

劉導演並未動怒,他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助手。其中一人默默上前,按下了攝像機上某個鍵,那兩盞刺眼的紅色錄製燈對準備元子方的臉。

屋裡的光線似乎都柔和了一些。劉導演自己站起身,走到元子方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聲音也低沉下來:“我能理解你的不容易。我呢,很小的時候父親就不在了,也是我和姆媽兩個人,相依為命,苦頭也吃過不少。可是,再不容易,這能成為犯罪的理由嗎?我們生在這麼好的時代,即便有困難,不該更努力地去拼搏、去過得好一點嗎?”

這番話說得誠懇,帶著同病相憐的意味。元子方卻只覺得荒謬。他心裡冷笑一聲,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回答道:“我沒你有本事。我沒什麼文化。”

劉導演給助手一個對焦的手勢,隨後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語氣,“我不是來和你講大道理的。”他表情變得極其嚴肅,身子往前壓了壓,手肘撐在掉漆的桌面上,“強者,從不抱怨環境。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元子方抬了抬眼皮,目光從那雙急於遊說的眼睛上挪開,淡淡問道:“就是學這個玩泥巴的東西嗎?”

“不要小看這次培訓。”劉導演彷彿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語氣裡帶了幾分循循善誘的篤定,“這是政府專門針對你們服刑人員再就業設立的專案,更是傳承非遺文化的一項正經手藝。”

元子方聞言,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自嘲,他搖了搖頭苦笑道:“這監獄裡不缺手藝人,你們完全可以選別人。”

“你誤會了,我們這不是演戲。”劉導演伸手虛點了一下元子方,眼神灼灼,“我要找的就是沒有基礎、從頭學起的,也只有那樣,這個學習的過程才真實。”

元子方沒說話,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他心裡明白,劉導這番推心置腹,歸根結底是想讓他把這門手藝學到手,好讓這部紀錄片有個響噹噹的噱頭。可憑自己這塊料?一個連打火機內膽都裝得很慢的人,真能捏得出那值錢的泥壺?他心裡根本沒底。

他沉默了半晌,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為什麼是我?”

劉導演聞言,身體向後靠去,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沒有為什麼,就是單純我個人覺得你能行,就那麼簡單。因為我在你眼裡能看到那種不服輸的精神。”

元子方的視線瞥向那面玻璃觀察窗,模糊的鏡面隱約映出自己和劉導演的兩張臉。不服輸的精神?或許劉導真猜對了自己。他看著鏡中那張削瘦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比起自己這個監室,甚至整個監區,自己這張臉比起其他那些凶神惡煞、一臉兇相的傢伙們,確實要顯得斯文隨和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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