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好不容易捱到人民廣場站,早已被大雨澆得像個剛從陰溝裡撈出來的喪家之犬。他精疲力竭地擠上108路,抖了抖手裡粘連的零錢,塞進投幣箱。
一上車,周遭擁擠的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撥開,自動給他空出了一小塊令人難堪的真空地帶。他一隻手死死攥著冰冷溼滑的吊環,指節泛白;另一隻手哆嗦著從懷裡掏出手機——那是他今天唯一沒被徹底泡爛的物件。他在襯衣那點勉強算乾的衣角上反覆蹭了蹭螢幕上的水霧,好在還能點亮。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雨水浸泡塵土後的腥氣,混雜著他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汗餿味。幾個坐在他身邊的乘客皺著眉,像躲避瘟疫一樣往窗邊狠狠擠了擠。前排一個穿藍布衫的大媽,捏著鼻子,鼻腔裡發出一聲清晰的“哼”。
寇大彪低著頭,盯著腳下那雙快被泡爛的旅遊鞋和迅速擴大的黑水窪,心裡卻突然釋懷了:反正也都溼透了,大不了回家燙個熱水澡。他不信自己還能倒黴到哪兒去?
車晃過兩個紅綠燈,可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老天爺彷彿就是故意針對他。隨著司機關閉了雨刮器,雨竟又一次停了。幾站路一過,太陽也他媽的出來了,夕陽的金光斜射進來,正好打在他溼漉漉的褲腿上。
寇大彪看著那光亮,深深嘆了口氣,心裡犯嘀咕:真有那麼巧?難道待會兒下車又要淋雨?
這念頭剛落,公交車駛過一道橋,車身猛地一晃,像是闖進了另一重天。天色不知何時已陰沉如墨,狂風摧殘著路邊的樹木,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再次瘋狂擺動。那雨點砸在車窗上的聲音砰砰作響,比之前的雨勢還要兇悍,像是要把這鋼鐵做的車廂都砸出坑來。
報站器裡機械的女聲報出“廣中路”時,寇大彪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雨勢已然傾盆,車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等到那熟悉的站名響起,車門一開,狂風裹挾著雨水像倒灌一樣衝進來。前腳剛下去的一個女乘客,那把黑傘“嘭”地一下被風掀成了廢鐵。寇大彪沒得選,咬著牙往那水簾洞裡跳。
腳底板剛落地,積水就漫過了腳踝,冰涼刺骨。他想跑,想憑藉慣性衝刺回家,可腰後那塊陳年老傷像是被冰水灌透了,猛地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想當年在部隊也是個步兵,靠腿吃飯的,此刻卻連邁開步子都覺得沉重。
路過街角便利店時,他進去問老闆娘討了個塑膠袋,將貼身的手機和錢包死死裹緊。
回家的路上,他沒有跑,也跑不動。就那麼在白茫茫的雨幕裡一步一步地挪。雨水順著頭髮、臉頰、脖頸,源源不斷地灌進衣領,他索性不再抗拒,任由這冰涼的雨水沖刷著自己,彷彿這不是回家,是在洗一場舒舒服服的澡。
直到回到自己家的單元樓,那扇熟悉的家門近在咫尺,他才停下腳步,沒急著推門。他就那麼痴呆般地站在門口,一件件扒下溼透的外衣、T恤和沉重長褲,最後只剩下一條被雨水浸得發黑的三角褲衩。他機械地擰著手裡的衣物,那擰出的水流,渾濁不堪,也算是洗乾淨了。
寇大彪沒急著進門,先在臺階上坐下,翹起腳,把旅遊鞋裡的水“嘩啦”一下倒了出來。看著那攤混著泥沙的濁水,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同樣是大雨天,自己竟能狼狽到這步田地。他感嘆這命運,真像這一天的天氣,總是趕不上好時候。若是早出門十分鐘,或是晚挪動那一會兒,也不至於如此。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或許命該如此,該輪到你的,躲也躲不掉;不該是你的,爭破了頭也沒用。
推開那扇熟悉的門,寇大彪徹底想明白了。此刻他能把握的,也只有眼前這個家。與其煩惱那些沒影的未來,不如先做好眼前唯一能做的——做個好兒子。
門一開,菲菲倒是第一時間衝了過來,猛地撲在他溼漉漉的腿上。可剛扒拉了幾下,感覺到那一身的水,又嫌棄地扭頭跑回了籠子裡。
父親像往常一樣,坐在客廳正對門的椅子上一個人扒飯。他抬眼瞧見光著身子、頭髮滴水、卻一臉魂不守舍的寇大彪,只是淡淡地問了句:“回來啦?”
寇大彪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今天的父親格外安靜,精氣神也不比往常。
“我先去洗個澡,再吃飯。”寇大彪把裝著手機和錢包的塑膠袋隨手放在桌上,便徑直衝進衛生間擰開了水龍頭。
“媽媽,幫我短褲拿一下。”他等著冷水燒熱,喊了一聲。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媽媽!”寇大彪加大了音量,又喊了一聲。
“別叫了,讓你媽媽今天好好休息一次!”父親放下筷子,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
寇大彪心裡一緊,連忙關了水龍頭衝進房間。
只見母親反常地躺在床上,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毯子,睡得正沉。寇大彪沒敢叫醒她,轉身在衣架上胡亂抓了條短褲套上。
回到客廳,他也顧不上洗澡了,小聲問父親:“爸爸,媽媽怎麼了?發寒熱了?”
父親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像針一樣扎進寇大彪心裡:“今天她下午去開刀了,剛剛回來,你不要打擾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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