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意識像沉入一片溫水,漸漸地,他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棕色——那是他關於菲菲的記憶。
說起來,菲菲這條狗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他也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好像自己當兵前就有了,是二表哥軍軍送給女朋友的禮物。一隻純種的母泰迪,毛色是棕色的,也有人管那叫巧克力色。那時候軍軍剛當上空少,工資很高,據說買的時候花了大好幾千。
可菲菲在姑娘家只待了三個月,二人就分手了。這條狗自然也就還給了二阿姨家。
寇大彪記得,自己第一次見菲菲,是在外婆家。那天他、二阿姨、還有外婆三個人在外面一起逛商場。那天的陽光很好,商場門口人來人往。他第一次看見那條小狗——小小一團,被二阿姨捧在手心裡,毛茸茸的,像個會動的玩具。他當時心想,這小東西還挺好看。
可好看歸好看,脾氣是真不小。
二阿姨一路上都把菲菲抱在懷裡,他湊過去想逗逗它,結果換來幾聲奶聲奶氣卻充滿戒備的咆哮。那小眼神兇的,好像他欠它八百塊錢。他試了好幾回,每回都被兇回來,只好訕訕地縮回手,嘴裡嘟囔一句:“這小東西,脾氣還挺大。”
後來外婆和二阿姨要進商場,商場不讓帶狗,便把菲菲交給他照看。他記得菲菲雖然不情願,小身子扭來扭去地想掙脫,但二阿姨一走,它就老實了。它乖乖地貼在他腳邊,一步也不肯遠離,小身子緊緊挨著他的褲腿,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他當時就在想,這狗還挺聰明,知道主人不在的時候跟著熟人,倒也不是完全不認他。
再後來就是他退伍之後的事了。軍軍結了婚,老婆懷了孕,菲菲就成了那個家裡多餘的存在。
二阿姨雖然不捨得,還是決定把菲菲送到別人家寄養。一開始送到同事家,菲菲去了之後不吃不喝,情緒很不穩定。後來又換了一個同事,依然還是如此。最後二阿姨無奈,只能試著把菲菲送到了他們家。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條價值不菲的泰迪狗竟會來到自己家。
他記得那天自己就跟母親吵了一架。他強烈反對無緣無故地家裡多一條狗,父親當時也反對養狗,畢竟家裡就那麼點地方,人都不夠住,哪有狗住的地方?可父子二人的反對最終還是沒能拗過母親的堅持——畢竟這個家買汰燒都是靠她,她才是家裡真正當家做主的人。
菲菲來的第一天,二阿姨把它放在地上,它嚇得當場就尿了一攤,地板上一大片水漬。狗糧、籠子、寵物沐浴露、吹風機,連同菲菲的家當,都被一一帶到了家裡。
二阿姨走的時候蹲在門口摸了又摸,眼眶紅紅的,嘴裡唸叨著“乖乖的,聽話”。菲菲縮在桌底下的籠子裡,一聲不吭,就那麼蜷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
他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那是別人不要的東西,可那又是一條活生生的命。以前他並不會把狗當回事,可此刻二阿姨和菲菲之間的那份情感,他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也徹底顛覆了自己之前對狗的認知。
以前他知道狗能聽懂人話,會做一些動作,比如坐下、握手、撿球之類的。可現在他家的菲菲讓他徹底明白了什麼叫通人性。
它從不會把尿撒在家裡,哪怕再急,它會自己叼著狗繩跑到你面前,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你,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你要是沒注意到它,它會把繩子蹭到你手上,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說:“快點快點,憋不住了。”
每天早晨,菲菲像個警察一樣準時守在父親床邊。寇大彪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菲菲和父親成了最好的朋友。父親半邊身子不利索,穿衣服笨拙得很,一顆釦子要扣半天,刷牙洗臉也要折騰好久。菲菲從來不催,就蹲在旁邊看著,像個監工,又像個跟屁蟲。父親挪一步,它就跟著挪一步;父親停下來喘口氣,它也停下來坐著等。
等父親吃完早飯,菲菲就知道時候到了。它會蹦蹦跳跳地跑到鞋櫃旁,叼起那根磨得發亮的狗繩,尾巴搖得整個身子都在扭。父親戴上那頂舊帽子,拄起柺杖,一人一狗便開始了一天的日常。從二樓到一樓,十幾級臺階,父親要一步步挪很久,菲菲就在前面等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嘴裡發出一聲輕輕的“汪”,像是在說:“慢慢來,不急。”
寇大彪有時候站在視窗看他們下樓。父親坐在樓下小花園的石凳上,掏出那臺過時的半導體,調到戲曲頻道,滋滋啦啦的聲音傳得很遠。菲菲就趴在父親腳邊,耳朵一動一動的,偶爾抬起頭看看四周,又趴回去。
除了奶奶,父親對誰脾氣都很大,動不動就摔筷子罵人。唯獨對菲菲,他從來沒有發過一次火。寇大彪想,或許一開始也不是這樣的。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生病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早就沒了聯絡。每天陪在他身邊最久的,竟是這條當初他極力反對養的小狗。他們幾乎形影不離——一個走不快的老人,一條不著急的狗,坐在樓下的小花園裡,聽著那臺過時的半導體,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寇大彪迷迷糊糊地在心裡算了一筆賬——菲菲幾歲了?
現在眼瞅著就到一五年了,這狗好像是零五年,還是零四年就在軍軍那兒了。這麼一說,豈不是已經九歲多,快十歲了?
他隱約記得聽人講過,狗的一年相當於人的七年。那十歲的狗,換算過來就是七十歲的老人了。他以前沒當回事過,可現在掰著指頭一算,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難怪呢。這兩年菲菲的精力確實不如以前了。以前聽見“走”這個字,它能從籠子裡彈射出來,原地轉好幾個圈,尾巴搖得跟直升機螺旋槳似的。現在它也會興奮,但跑幾步就開始喘,舌頭伸得老長。前幾天他留意到,菲菲吃東西的時候,嘴裡好像缺了幾顆牙,嚼狗糧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許多。不過看模樣倒看不出老——皮毛還是棕亮棕亮的,眼睛還是黑溜溜的,跑起來的時候,還是像一團移動的巧克力。
如今再一算,菲菲來到這個家也六年多了。這六年,不管自己是凌晨通宵回來,還是晚上九十點到家,只要門鎖一響,菲菲永遠第一個衝到門口迎接自己。
雖然自己一直“死狗”“死狗”地喊它,也從不管遛狗,餵食,洗澡的事。可他心裡不得不承認——這條當初別人不要的狗,早就成了這個家的一員。是他的家人。
就這樣半夢半醒地睡著,寇大彪迷迷糊糊覺得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他睜開眼,屋裡還暗著,但窗簾縫隙裡已經透進一線灰白的光。他輕輕翻了個身,側耳聽了聽隔壁——母親那邊沒什麼動靜,呼吸平穩,看來還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