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起了床,腳踩在地板上,儘量不發出聲響。套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舊外套,輕手輕腳地洗漱完,便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帶著點涼意,小區裡還沒什麼人。他去了附近那家開了十幾年的雞粥店,要了三碗雞粥、一客小籠包、三兩鍋貼,打包拎回來。熱騰騰的塑膠袋拎在手裡,隔著袋子都能感到那股暖意。
推開門,菲菲果然已經醒了,正趴在籠子口張望。見他進來,它立刻站了起來,尾巴開始搖,等他走近,便照例撲到他腿上扒拉了幾下。寇大彪把早飯放在桌上,彎腰從鞋櫃上拿起那根狗繩,蹲下身,對它說了句:“走,今天我帶你出去溜一圈。”
菲菲原本搖著的尾巴忽然停住了。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狗繩,然後做出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動作——它後退了幾步,鑽回了籠子裡。
寇大彪愣了一下,蹲下身,把臉湊近籠子口,耐著性子勸道:“媽媽生毛病了,這幾天我帶你下去。聽話,回來給你買肉肉吃。”
菲菲縮在籠子角落裡,嘴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表達抗議,又像是在表達不安。它看看他,又扭頭看了看母親房間的方向,還是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寇大彪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說:“你再不聽話,阿翹不要你了。”
這話一齣口,菲菲愣住了。它站在那裡,耳朵動了動,像是聽懂了什麼。寇大彪趁這個機會,把手伸進籠子裡,輕輕給它套上了狗繩。整個過程,菲菲沒有掙扎,也沒有躲閃,就那麼站在原地,任由他把繩子扣好。
套好之後,菲菲抖了抖身上的毛,像是抖掉了什麼顧慮,然後跟著他走出了籠子。門一開,它便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順著樓梯一路往下跑,步伐輕快,繩子在寇大彪手裡繃得緊緊的。
寇大彪牽著菲菲,繞著家門口的小花園走了一圈。菲菲一路走一路聞,鼻子貼著地面,像臺掃地機器人似的,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走到門口的草叢邊,它在一根電線杆旁停下,翹起腿,利落地撒了一泡尿。
寇大彪以為這就完事了,正準備拉它上樓。可剛到樓道口,菲菲就四腿一蹬,死死拽著繩子,不肯往前走一步。
“嗯?”寇大彪拉了拉繩子,菲菲紋絲不動,反而扭頭看著他,嘴裡發出低低的哼哼聲。
“那你還要去哪?走啊!”寇大彪無奈地鬆了鬆繩子。
菲菲像是得到了許可,立刻掉頭,拽著他往小區深處走去。它走得不快,但路線很有章法——每隔幾棵樹就停下來聞一聞,偶爾在某根柱子或牆角處翹起腿補上一泡尿,像是在蓋章簽到。寇大彪跟在後面,看著它那股認真勁兒,忽然覺得這狗不是在散步,是在巡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穿過網球場,菲菲帶著寇大彪往小區的健身區方向走。寇大彪記得,那裡也是父親平時經常坐的地方。他遠遠就看見幾個早起的老人在鍛鍊,一個燙著波浪卷的老阿姨正站在太極推手器旁邊活動胳膊,一抬眼看見菲菲,臉上立刻綻開笑容:“菲菲來啦!”
菲菲像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尾巴瞬間搖成了螺旋槳,掙脫繩子衝了過去,撲到老阿姨腳邊,繞著她轉了好幾圈,興奮得直哼哼。
老阿姨彎下腰摸了摸菲菲的頭,抬頭看向寇大彪,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你是阿翹的兒子啊?”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點點頭:“是的,我難辦帶狗出來溜。”
“哦喲,昨天聽阿翹說,你媽媽開刀了。”老阿姨語氣裡帶著關切,“等她出院了,我們這裡幾個人到時候買點東西去看她。”
寇大彪心裡咯噔一下——他沒有告訴別人母親已經出院的事。他只是微笑著擺了擺手:“不用了,不用了,這怎麼好意思呢?”
“要的,要的,”老阿姨眉頭一皺,又低頭摸了摸菲菲,“等你媽出院,你告訴我。”
菲菲在她腳邊蹭了蹭,又回頭看了寇大彪一眼,像是在說:你看,這裡的人都認識我。
寇大彪心裡再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別人噓寒問暖的話,卻像是一記記耳光,扇在他這個做兒子的臉上。母親當天就回了家,不就是因為捨不得花錢嗎?如果他有出息,母親至於這樣嗎?可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回家的路上,他蹲下身子,看著菲菲那雙黑溜溜的眼睛,低聲問了一句:“你說我這輩子還有機會嗎?”
菲菲沒有叫喚,只是湊上前,輕輕地舔了舔他的臉。寇大彪緊緊地抱住菲菲,心中似乎也有了答案。
菲菲的命運從來就不是自己能掌控的——軍軍買了它,送了人,被退回,輾轉了幾個家庭,最後來到了這裡。它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能跟著人的安排走。
狗是這樣,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