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齊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下去:你沒讓我把泡麵澆在對方頭上?
寇大彪吸溜了一口面,嚼了兩下,抬眼看他:很不錯,你還算有點腦子。他放下叉子,把杯麵蓋子重新蓋嚴,那走吧,時間來不及了。
陸齊端起那碗滾燙的泡麵,手指被燙得微微發疼。他跟著寇大彪走出便利店,穿過一樓大廳,朝住院大樓的入口走去。
寇大彪在住院大樓門口蹲了下來,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在歇腳。他目送著陸齊端著那碗麵走進去,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後面。
隔著一層玻璃,寇大彪看見陸齊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端著那碗麵,一點點靠近大廳角落——那裡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左臂上紋著一片花裡胡哨的圖案,正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陸齊的手在發抖。滾燙的麵湯從杯蓋邊緣滲出來,燙得他指節發紅,但他好像感覺不到,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光膀子的男人,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在猶豫。寇大彪看得出來——那碗麵端在手裡已經三十秒了,陸齊的腳像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出去。
然後,寇大彪看見陸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手臂猛地一甩。
那碗滾燙的泡麵,連湯帶面,整個扣在了男人的腦袋上。
褐色的麵湯順著男人的臉往下淌,麵條黏在他的眉毛上、鼻樑上、金鍊子上。男人愣了一秒,隨即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儂尋西啊!
陸齊的臉瞬間慘白,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但他的眼神里沒有退縮——反而有種破釜沉舟的瘋狂。他咬著牙,聲音發顫,但字字清楚:媽逼,吾也不曉得怎麼回事!你他媽自己不長眼!
我弄死儂!男人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抹掉臉上的麵條,雙眼血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兩個人幾乎同時撲了上去。男人一把抱住陸齊的脖子,兩個人扭成一團,重重摔在瓷磚地上。男人的拳頭砸下來,陸齊用手臂擋著,嘴裡還在罵:操你媽!是你先撞我的!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一下子炸了鍋。有人尖叫,有人往後退,有人掏出手機拍照。護士站的幾個護士跑過來,但沒人敢上前拉架——兩個成年男人滾在地上,拳頭和膝蓋亂七八糟地砸在一起,場面亂成一鍋粥。
寇大彪在玻璃外面看見這一幕,沒有猶豫,放下泡麵直接從臺階上彈起來,推開門衝了進去。
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保安呢?快報警!但他跑的速度,剛好控制在趕到了但沒來得及第一時間拉開的程度,因為他知道,如果太快拉開,就達不到效果了。
兩個人還在地上滾來滾去。說實話,只是場面看著嚇人,但寇大彪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中年男人看著兇,脖子上掛著金鍊子,紋身一大片,吼起來震天響,但實際上沒什麼力氣。陸齊也好不到哪去,平時養尊處優慣了,這一拳打出去軟綿綿的,與其說是打架,不如說是兩個人在地上互相摟著較勁,像兩口子吵架拌嘴後抱在一起玩摔跤。
男人的拳頭砸在陸齊肩膀上,陸齊胡亂推了男人一把,兩個人你來我往,動靜不小,但誰也沒真往要害招呼。陸齊的眼鏡早就飛了,男人的金鍊子歪到了一邊,兩個人臉上都有點紅,但看著都是蹭的,不是打的。
寇大彪心裡漸漸放鬆下來。他沒急著上去拉架,而是站在外圍,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嘴裡喊著別打了別打了。
他在等。
等保安來,等警察來。
很快,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沒過幾分鐘,兩個穿制服的民警在保安的帶領下快步走進了大廳。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有人指著地上的兩個人喊:就他們倆!打起來了!
警察走過來,大聲喝止:都住手!起來!
地上的兩個人像得到了赦免令,同時鬆開了手。陸齊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眼鏡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那個光膀子的男人也喘著粗氣站起來,一邊抹臉上的麵條殘渣,一邊指著陸齊喊:就是這個赤佬!拿泡麵澆我頭!
少廢話,兩個人都跟我們走一趟。年輕一點的民警掏出執法記錄儀,開啟對著他們,有人報警說這裡打架鬥毆,跟我們回所裡做筆錄。
陸齊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看了警察一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兩個民警一左一右,把陸齊和那個男人帶出了大廳。人群在他們身後慢慢散去,議論聲嗡嗡嗡地響著,像一群蒼蠅。
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陸齊在人群裡一眼看見了寇大彪。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掙了一下,回頭衝寇大彪喊:兄弟!你別跟我老婆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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