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話,蕭珩只覺著自己滿背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連帶著頭皮也霎時麻下大半。
但饒是如此,他面上仍舊強作出來了一派不動聲色,一面裝作沒聽出帝王的言外之意似的,拘謹又恭謙地一壓下頜:“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姬朝陵循聲一哂,他瞳中悄然多上了些許涼薄,“朕這個女兒,是個聰明人。”
“但人若是太過聰明了……便總容易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說著,目光又不經意自案子邊擺著的那一摞奏章上輕拂而過。
——雖說他分給明昭的奏摺裡面記錄著的,大多是些諸如問安、請好和彙報地方近來選養出來了個什麼時興新玩意一類的零碎雜事,但他仍然發現,她自這些繁雜又散亂的小事裡,敏銳而精準地推斷出了不少當世時局。
她甚至從某地官員當作是“異象”呈遞上來的“臨田池湖裡,某怪魚氾濫”的摺子中推斷出來,該地接下來一段時間,有可能會爆發蝗災。
姬朝陵想著禁不住輕輕晃動了眼瞳——好巧不巧,他在批閱今日那官員呈遞上來的最新奏章裡,便已見他提到了他治下出現了小範圍的蝗情,不過防治得當,倒還沒生出什麼災禍。
——這樣過於敏銳的聰明人,著實是令他不得不防。
“所以,朕要你替朕看好了明昭。”撂下書的帝王向前微傾著放沉了聲線,“——一旦她生出來了什麼異心,朕要你即刻過來回稟於朕。”
“——蕭都尉,你能做到嗎?”
他那話中帶著明晃晃的逼問與脅迫,蕭懷瑜聽罷脖頸一涼,霎時有冷汗悄無聲息地浸透了他一重衣衫。
他硬著頭皮,支吾著咬牙垂了眼:“陛下,臣……”
“自然,朕也不會平白讓你去完成這樣艱鉅的任務。”自覺已看透了面前人心思的姬朝陵涼颼颼補充一句,“懷瑜,只要你做得好——能看住了昭兒,朕可保你們蕭家未來至少十年以內,安然無恙。”
“反之,你若看不住……”帝王意味深長地緩緩拖長了尾音,他那話外之音顯然已是再明顯不過。
——倘若蕭珩未能看得住姬明昭,仍舊是讓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生出了什麼反叛之意,那等到事發之時,不光公主府上下難逃一死,他們定北將軍府蕭氏全族,也必將跟著一起喪命。
這倒黴狗皇帝……終究是信不過他,也信不過殿下。
蕭懷瑜腹誹著抿了下嘴巴,他知道自己今日除了答應下這要求已然是無路可退,便假意沉吟著與帝王深深行過一禮:“微臣,定當盡心竭力。”
——當然,盡心竭力幫著誰就不一定了。
蕭珩如是暗忖,一邊愈漸秉著呼吸壓低了自己的腦袋。
端坐御案後的姬朝陵盯著他的身形看了半晌,見自己暫時瞅不出什麼破綻,便揮著袖子讓他自行退去了:“行了,你先下去罷——等改日朕有了心思,再把你們召過來,一起商定婚期。”
“是,微臣告退。”少年人頷首,言訖片刻不敢有多停留地速速出了皇宮。
在車子徹底駛出了皇城的那一剎那,他方感覺到自己胸口壓著的一塊巨石終於散了個乾淨,原本近乎遲滯了的呼吸亦隨之通暢起來。
回府後呂公公早已來過宣讀好了聖旨,他見窗外的日色還早,索性回屋收拾了兩樣東西,轉頭又騎馬直奔著公主府而去了。
彼時趕來姬明昭這裡宣旨的呂忠也剛出府門,二人在門外禮節性簡單寒暄了一番,便各自辭了行。
守著門的棲寒瞧見著曾經讓他吃了多半個月“閉門羹”的少年只無端倍覺心累,他有氣無力地多瞄了他一眼,旋即一言不發地給人開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