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70章 凍弦對罵(1)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1個月前

演凌的肩背在風裡繃得更緊了,像一道被拉滿了弦卻遲遲沒有鬆開的弓。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屈著,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握緊一段他已經握了太久的觸感。

“我沒說那塊地是你們的。”他的聲音被風撕成幾段,仍然傳了回來,“我說那塊地以前是我們的。你們佔著,便全是你們的?”

運費業沒有動,手仍然垂在身側:“我沒說那塊地是誰的。我說的是你昨夜潛進來,踩的是我院裡的雪。”

“你院子裡?”演凌終於側過頭,肩膀的弧線在暮色中繃成一道乾澀的弧度,“你南桂城裡哪塊地不是你們單族人佔著的?你跟我說院子?”

“我說的是雪。”運費業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根被壓入凍土的舊楔子,“不是地。你踩的是我前院那棵槐樹根下那一塊。那塊雪昨天是平的,今早多了幾個腳印,深淺不一,方向朝屋內偏。你不認?”

演凌沉默了。那幾道腳印確實是他留下的。他昨夜翻過那道缺口時,腳掌踩進那棵槐樹根下的積雪裡,鞋底溼透了。他以為天亮前雪會重新鋪平,但風沒來,雪也沒下,那些腳印就那麼留在了那裡。

公子田訓的聲音從臺階上方傳來,仍然帶著那層模糊的涼意:“你說那塊地是你們凌族的。你先說我們罵你族人,我們只說你偷入南桂城,你便扯到地上去。”他停了片刻,像是在讓那句話自己落下來,“到底是地的問題,還是你過不來牆的問題?”

演凌的呼吸停了一拍。風從河岸方向吹過來,穿過那排枯柳的枝條,發出一陣持續的低響,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舊線,正在接近它的斷裂點。他的手指終於完全鬆開了,垂在身側。“牆的問題又怎樣?你們把牆砌高了,我就爬不過去了。你們砌牆的時候,問過我們凌族嗎?”

“我沒砌牆。”公子田訓說,“我來之前,這牆就在了。你來之前,這牆也在。你過不來牆,不是因為牆砌得高,是因為你每次翻牆之前都會踩響什麼東西,你每次踩響什麼東西之前,我們都已經知道你來了。”他的語氣沒有變重,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你過不來牆,是你的問題,不是牆的問題。”

演凌站了一會兒,把目光從公子田訓身上移開。他側過頭,順著風的方向看了一眼三里坡的坡面,然後又收回來。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再說話。

林香站在臺階上,仍然裹著那件灰棉襖,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層薄霧,又散開了。她看著演凌的背影,看著他那道僵硬的肩線,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看著他那把仍然落在枯柳叢邊緣的弓。她忽然覺得,他在爭的那些東西,好像早不是此刻的事了。他站在這裡,爭一塊他從來沒有住過的地;他站在這裡,說一句他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的話。風捲過那排枯柳的枝條,弓弦輕輕嗡了一下,那道聲音像一根被壓入磚縫的舊線,正在緩慢地變薄、變細。林香沒有開口,她知道那道牆沒有變矮,那道河也沒有變窄,但至少在那道聲音完全消失之前,他爭論的那些,好像早不是此刻的事了。可他還不想停。

西元九年九月七日,正午剛過,南桂城北門外三里坡。日頭白得晃眼,懸在灰白的雲層邊緣,像一枚被磨薄了的舊銅幣,泛著冷淡的光澤。風不大,但溫度仍然停留在零下四十三度,空氣中浮著一層極細的霜粒,被風吹動時會在陽光下短暫閃爍,像無數枚被打碎的舊銀片,在空中緩慢地旋轉、落下,然後消失在凍土表面的裂隙裡,又被新一輪的風重新帶起。

刺客演凌仍然蹲在三里坡那道矮坡後方,位置和昨天一樣。他的肩頭積了一層極薄的浮霜,邊緣被體溫融化成極細的水珠,又在新一輪的冷空氣中重新凝結,形成一層新的、更薄的冰殼,覆蓋在棉襖表面。他面前那把弓仍然躺在枯柳叢邊緣的土面上,弓弦上結了一層白霜,弦梢末端微微卷曲。他沒有去撿它,只是蹲在那裡,像一截被凍住的舊木樁。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形成短暫的白霧,然後被風吹散,像一根正在緩慢變薄的舊線。

林香站在城牆臺階上,掌心抵著冰涼的磚面,指節微微泛白。她的呼吸短促而不規律,寒氣在鼻尖凝成一層薄霜,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放回去。她沒有再往前邁步,也沒有後退,那層薄霜正在重新凝結,她暫時還沒有想好該不該再次把它擦掉。寒春挨著她站著,比她靠後半步的位置,手攏在袖子裡,指尖凍得泛紅,沒有往袖口裡縮得更深。

耀華興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沒有走出來,也沒有往城樓臺階上方走。她的視線越過城門洞邊緣,落在演凌蹲著的那道矮坡上,又落在他面前那把仍然躺在雪裡的弓上。弓弦上的白霜正在緩慢地加厚,弦梢末端已經不再像早晨那樣微微卷曲了,已經完全凍直了,像一根被壓入凍土邊緣的舊線,正在緩慢地失去它原有的彈性和張力。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眉頭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像在確認那道僵直的弦是否還能被重新拉動,然後她移開了目光,沒有再看第二次。

趙柳站在城門內側的石板地面上,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在袖口裡搓了一下。刀鞘上的鐵嵌在接觸面上抵著掌心,觸感冰涼而穩定。她沒有握刀,只是用掌側輕輕壓著刀柄末端,感受那道觸感正在持續地、均勻地傳遞著它所承載的溫度變化,沒有加力,也沒有鬆開。

運費業站在臺階中段,沒有靠近城門洞,也沒有往城牆上方走。他站的位置剛好能讓聲音順著凍風滑到演凌所在的方向,不費力,也不需要提高音量。他看著演凌,開口說:“你昨夜若真有心,何須繞溫春河?分明是懼我城內燈火。”

演凌的背脊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面上,沒有移開,也沒有抬起。

“說你族人受苦,可你今日不也好好蹲著?可見苦也是虛言。”運費業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你昨夜若是真的想進城,你大可以從北門正面走。你繞溫春河,是因為你不想被看到。你不想被看到,是因為你怕。”

風從河岸方向吹過來,繞過枯柳叢的邊緣,把演凌肩頭那層浮霜吹落了一小片。他沒有拍掉它,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握緊,也沒有鬆開,只是在那裡放著,像一根正在緩慢凍結的舊繩,正在失去它最後一縷餘溫。

運費業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又說:“你一會兒怨地,一會兒怨牆,如今連天冷都要算在我南桂頭上?你這般反覆,倒顯得我等人苛待你了。”

演凌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又恢復了。他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捏緊了,指節泛白,關節處的皮肉繃緊,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舊線,接近它的斷裂點。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站起來。

公子田訓站在臺階上方,手攏在袖子裡,沒有握拳,也沒有插得更深。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演凌身上,而是落在那把躺在地上的弓上,弦梢末端的白霜已經不再繼續加厚了。他的視線沒有在那道弧線上停留太久,卻足夠確認它的表面紋理正在緩慢地定型,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張力,重新變成一根可以被拉動的弦。他移開了目光,沒有說話。

林香看著演凌。她看到他蹲著的位置,看到他那道已經很久沒有移動過的輪廓,看到他那雙正在緩慢攥緊又鬆開的手指。他的指節泛白,指尖已經快要失去知覺了,但他沒有鬆開那道被反覆拉緊的觸感。她想開口,但她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在她眼前停留了片刻才散開。那道聲音沒有完全消失,仍然在她和那道蹲在坡底的身影之間保持著一段尚未被填滿的距離。她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那道正在重新變緊的輪廓,等他先開口,或者等他先站起來。那道聲音沒有傳來。

演凌仍然蹲在原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緩慢地鬆開了一些,他抬起頭,看著運費業。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像是很久沒有真正合眼睡過覺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聲音落在凍風裡,像是被什麼更重的東西壓住了,沒能完全散開。那道牆還在那裡。那道河還在那裡。他也還在那裡,沒有站起來,沒有走,也沒有伸手去撿那把弓。那道弦已經凍得筆直,像一根被壓入凍土邊緣的舊線,正在等待新的力重新落下來,或者等待它自己完全失去所有的張力。他仍然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也沒有低頭。但那不是放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他正坐在那道線斷裂後的餘響裡,等待它重新形成一段可以供他再次握住的距離。那道舊痕還沒有被完全覆蓋,他仍然能感覺到它的末端正在他手裡持續地傳遞著輕微的震動,像一根被反覆拉直太多次的舊線,正在緩慢地適應新的張力。他等待著那道線重新出現,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永遠這樣蹲下去——總有那麼一刻,他會站起來,拿起那把弓,或者轉身離開。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那道舊痕還沒有完全乾透,邊緣還沒有完全閉合,等到那道舊痕重新變硬,他才能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邁步。在那之前,他只能繼續蹲著,等著。風還在吹,那道聲音還在他耳邊緩慢地變薄,快要斷了。他的手指沒有再鬆開。他的聲音被凍住,又重新落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蹲多久,但他知道至少現在他還不想站起來。那道聲音在他身側盤旋了一陣,終於被風完全帶走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蹲在那裡,那把弓還躺在他面前,弦梢已經徹底凍僵了,像一道被壓入凍土邊緣的舊刻痕。他開始覺得那條路也該變了。他伸出手,把弓從雪裡拿了起來,掛回背上,站起來,轉身,沿著溫春河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回頭。那道聲音還在他身後,正在緩慢地變薄,但他已經沒有在聽了。他不再需要確認那道聲音是否還在他身後,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它來確認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了。他的步幅比之前更小,每一步都落得更實,像是正在把每一寸地面都重新踩實一遍。那道弦已經重新拉直了,那道舊痕還沒有乾透,他仍然能感覺到那根舊線的末端正在他手裡微微發燙,像一枚正在緩慢冷卻的舊釘,正在把他推向他還沒有真正看到的路。他不知道那條路什麼時候才會完全成型,但他已經不再需要確認那道聲音了。他只是沿著那道舊痕的方向繼續走著,等著那道痕跡自己變深、變窄、變成一條他能夠真正走過去的路徑。那道牆還在他身後,那道河也還在他身側,但他已經不再需要在它們之間反覆穿過才能確認自己還在走了。他只是繼續走著,那道痕跡在他腳下緩慢地加深,正在重新變成一段穩定的、可以持續延伸的路線。他的手指搭在弓臂上,那道聲音已經徹底從他身後消失了,他也正在走出它能夠覆蓋的範圍。他覺得自己可能正在走入一段他從未真正走過的路。那道舊痕仍然在他腳下延伸著,正在緩慢地變深。他繼續走著,沒有回頭,直到那道舊痕的末端徹底從他腳下滑過,落在更遠的地面上。他還不知道那道新的路什麼時候才會在他面前完全成形,但他已經不再需要去看它了。他只需要繼續走,那道舊痕還沒有完全乾透,他還沒有走到它的盡頭。他的腳步已經重新踩實了,那道舊痕正在他腳下緩慢地變深,變成一段穩定的、可以持續延伸的路線。他還沒有走到它的末端,他也沒有鬆開自己握著那道舊痕的手指。那道舊痕還在他腳下延伸著,他還走在它上面。他的腳步踩在乾硬的土面上,每一步都落在自己剛才踩出的那道印記的末端,讓那道印記沿著新的方向繼續延伸,他沒有停下。那道舊痕還在往前延伸著,邊緣正在緩慢地變幹、變薄,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他低著頭,沿著那道自己踩出的舊痕,一步接一步地走著,沒有讓它斷在自己腳下。那道痕跡在他的腳步下保持著穩定的寬度和深度,持續地向前延伸著,像一段他正在用腳踩實的地面,正在緩慢地變成一條可以被反覆行走的路徑。他沿著那道痕跡繼續走著,沒有停下來確認它的方向。那道痕跡還在他腳下延伸著,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才能看清它的形狀,但他已經不需要再確認它是否還在了。那道痕跡正在他腳下持續地向前延伸著,邊緣正在緩慢地定型。他繼續走著,那道痕跡在他腳下緩慢地變深、變寬,變成一條可以被反覆行走的路,他還沒有走到它的盡頭。他的呼吸正在重新變緩,他的腳步正在重新變實,那道舊痕還在他腳下延伸著,邊緣還沒有完全乾透。他繼續沿著那道痕跡的方向走著,直到那道痕跡在他腳下徹底定型,變成一條他能夠認出的路,然後走上去,沿著它繼續向前。那道痕跡已經在他腳下徹底定型了,他沿著它的方向繼續走著。那道痕跡還沒有斷,他還能感覺到它的末端正在他腳下持續地延伸著,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正在持續地向前延伸。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才能看到它的盡頭,但他知道那條路已經在他腳下成型了,正等待著他繼續走下去。那道舊痕正在他腳下持續地延伸著,他也正在沿著它向前走。他的腳步落在那道痕上,他的呼吸與腳步之間那道已經反覆校準過很多次的間距正在重新開啟,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舊線,正在適應新的張力。那道舊痕仍然在他腳下延伸著,還沒有完全消失。他沿著那道舊痕繼續走著,直到它完全消失在他身後的風裡,才停下來。那道舊痕終於走到了盡頭,他站在它的末端,感覺到它在他腳下徹底斷裂的聲音——不是斷裂,是正在緩慢地、一次性地向前延伸,像一道正在被拉開、被重新拉直的舊線,還沒有完全斷開,正在等待下一個力落在它身上,然後沿著新的方向重新延伸。那道舊痕還在他腳下,只不過換了一個方向。他重新邁開腳步,沿著那道重新出現的方向繼續走著。那道聲音已經徹底消失了,但他還能感覺到它的末端在他手中持續地、一次性地傳遞著餘響。那根線還沒有斷,他還在沿著它的方向走著,還沒有鬆開自己的手指。那根線還沒有斷,他已經走了很久了,還在走,還沒有看到終點。

(未完待續,請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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