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推門走進準備室的時候,三臺培養艙已經合上了艙蓋。
淡藍色的緩衝液緩緩注入,夏彌的臉在液麵下顯得微微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能看清她正透過玻璃艙蓋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諾諾躺在艙裡,側過頭,隔著玻璃看著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他讀不出她在說什麼,但那個口型他認得。
繪梨衣的培養艙在最右邊,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壓著那隻沒有帶進艙內的紙風車留給她的一小片空氣,透過艙蓋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彎著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夏楠站在三臺培養艙前面,把她們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向手術室。老唐已經站在工作臺旁等著他,手上戴著那雙特製的鍊金術手套,指尖的符文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夏楠在他面前停下來,低頭看了看那張他躺過不止一次的工作臺,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老唐,如果她們撐不住......”
老唐看著他,沉默了一拍,然後點了點頭。
“放心,我分得清輕重。撐不住我會優先終止手術的。”夏楠沒再說什麼,翻身上了工作臺,雙手交叉擱在腹部,閉上眼。
“那就來吧。”
......
準備室裡的三臺培養艙並排而列,淡藍色的緩衝液在迴圈系統的低鳴中緩緩流動。同樣的液體,同樣的恆溫,同樣從鏈路末端傳來的、來自夏楠靈魂深處的鈍痛——但艙內三個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夏彌躺在中間的培養艙裡,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被緩衝液沖走,又在下一刻重新浮現。她沒有咬嘴唇,沒有攥扶手,沒有蜷縮身體。
她的眼睛睜著,瞳孔深處那層暗金色的力之眼光芒始終穩定地亮著,像是被釘在靈魂邊界上的座標,紋絲不動。
這點疼算什麼。
她曾在戰場被貫穿龍翼,被斬斷過尾骨,被數道鍊金弩槍釘在巖壁上動彈不得,每一次都理應比現在更疼,每一次她都扛過來了。
龍王的痛覺閾值和人類本就不在一個數量級上,物理層面的疼痛對她而言甚至算是一種用來保持清醒的訊號......本該是這樣的。
但這次的痛不一樣。不是從骨頭上傳來的,不是從鱗片縫隙裡滲進來的,而是從靈魂深處往外湧——那是她和夏楠共享的那一部分感知在尖叫,是她作為他最親密的同族在替他承受。
她扛得住。但這不妨礙她的汗珠溶進培養液,被迴圈系統無聲地帶走。
繪梨衣的眼眶裡不斷有淚水湧出。不是抽泣,不是顫抖,沒有任何伴隨哭泣而來的痙攣或哽咽。
只是安靜的、持續不斷的淚水,從她那雙澄澈的眼睛裡無聲地溢位來,被緩衝液帶走,再溢位來,再被帶走。
她從小就是和疼痛一起長大的。重症監護室的白熾燈是她的太陽,抽血是她的日常,透析的針扎進血管的時候她學會了不哭——因為哭也沒有用,而且這是讓自己活下去必要的措施。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疼痛,無論什麼強度都能承受。
但這次的痛不一樣。它不只是從神經末梢傳來的生理訊號,而是從那個她最在乎的人靈魂深處漫過來的,裹挾著他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恐懼和掙扎。
她能感受到他在扛。他的意志像一根繃緊的鋼索,紋絲不動。但她的眼淚不是為了他在扛而流——而是因為她第一次真正觸碰到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們的、那些被他壓在靈魂最深處的東西。
諾諾蜷成了一團。不是形容,是字面意義上的蜷——雙腿屈起,雙臂交叉緊緊抱在胸前,下巴壓著膝蓋,整個人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個最小的點。
她不是什麼龍王,也沒有從小和疼痛相伴的經歷。她是三個人裡最弱的,至少在忍受疼痛這件事上。她從小到大受過的最嚴重的傷,是在側寫時因為過度透支精導致的神經性頭痛,那種痛已經是她認知範圍內最難以忍受的了。
但現在這個——這個從靈魂深處一刀一刀剜出來的鈍痛——和那次相比,根本不是同一個維度。
她的手指攥著上臂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她的呼吸在緩衝液裡斷成一段一段的。但她沒有說一個字。通訊器就在她手邊,只要她按下去,說出“停下”兩個字,手術就會中止。但她沒有按,她甚至沒有去看那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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