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準噶爾部駐地。
“可汗說讓他最親信的人進駐京城從商,他自己已經買到了治療時疫的藥,正在路上。”念信的是準噶爾部的一個祭司。此人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但還是打起精神了,這個時代教育不發達,識字的人不多,所以念信都得公開來——因為稀罕。而可汗不在的時候,一個部族的祭司往往就是“政教合一”的存在,當然要打起精神,做出“我很強大,很聰明,病打不倒我”的樣子。
祭司唸完信,把紙頁輕輕放下,目光掃過圍坐的眾人。營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細碎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撥動火堆,把火星濺到灰燼邊緣,又慢慢暗下去。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可汗買到藥了?那時疫有救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期盼,像是終於聽到了一點好訊息。祭司點了點頭:“信上是這麼說的。”他的聲音還算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略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壓低了氣息,以免暴露自己此刻的真實狀態,“可汗信中說,藥方已經拿到了,清國的醫生也確認過對症。”他又頓了頓,補了一句,“可汗還說,京城比我們想象中更繁華,清國皇帝對商路的事也鬆了口。”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像是在消化那些資訊。有人開始討論藥方能否治好所有病人,有人則關心清國皇帝鬆口的具體內容。祭司站在營帳中央,沒有再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那些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等它們自行沉澱下去,然後再開口。他等了一會兒,直到那片議論聲漸漸落下去,才緩緩抬起手,朝人群的方向做了個示意的手勢:“大家都先回去歇著吧,有事明天再商議。”人們陸陸續續散去,營帳裡最後只剩下祭司一個人。他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外面確實安靜了下來,然後才慢慢坐回鋪位上,伸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那裡的喘息聲比方才急促了一些,但他沒有喊人進來。他低頭又看了一遍手裡那封信,像是在確認信上那些字還沒有被炭火的煙氣燻模糊,然後把信摺好,放進懷裡,在鋪位上坐了一會兒,才慢慢躺下去,把毯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半個月後,桑吉回來了。
“可汗您回來了?”
桑吉指著身後的幾頭驢子,驢身上背滿了藥包:“是的,我帶著藥回來了,兒郎們,關於去京城的事情,你們有什麼打算嗎?”
祭司搶先一步站出來,他先咳嗽了幾聲,接著道:“乾脆不派人過去。派過去的話,一旦我們和清國開戰,所有人都成了人質——而我們現在,藥已經拿到了,根本不怕他們,誰不知道,從噶爾丹可汗開始,我們準噶爾就是不講信用、不要臉的?已經沒有面子可以丟了,丟就丟唄!”
桑吉聽到祭司那番話,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那捲藥包放在旁邊的木箱上,轉身看了看營帳裡坐著的人,然後才開口:“藥已經拿到了,這是事實。但你說‘已經不怕他們了’——你確認清國皇帝會允許我們佔了便宜就走?”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平靜:“我在京城看到的東西,和你們想象的不太一樣。那裡的市集比草原上的任何一處都熱鬧,來往的商人比我們部族的人還多。清國皇帝不靠搶掠,也不靠威脅,他靠的是讓人自願把東西送進他的城門。你們覺得這樣的人,會看不出我們在想什麼嗎?”
祭司沒有退讓:“可是有了藥,我們就可以恢復元氣。等恢復了元氣,想要什麼,自己拿就是了。”
“等恢復了元氣,清國的城牆只會比現在更高。”桑吉沒有提高聲音,“我在城外看到他們的火炮,在城牆上排了一整列,不像虛張聲勢。而且他們的市場裡,那些人根本不是士兵,卻比士兵更怕打仗——因為打仗會影響他們做生意。那些人,比我們想象的更齊心。”
他停了停,語氣緩了下來:“我不打算把所有人都送過去。但我會選幾個人,去京城學他們的經營方式。不是做人質,是去做眼。看他們怎麼走商路,怎麼定價,怎麼讓貨物自己流動。等我弄明白了這些,我們在草原上也能做一樣的事,不必依賴別人的藥。”祭司還想要說什麼,桑吉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等你病好了,我們再來討論這個。現在先讓病人把藥吃了,把情況穩住。”祭司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讓開一步,看著身後的人開始卸運那些藥包。
營帳外,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遠處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像是被暮色削薄了邊緣。風穿過營帳之間的縫隙,帶來乾燥的沙土氣息,混著藥包上殘留的一點藥草氣味。帳篷裡的人各自散去,只剩下幾個人圍在爐火邊,把藥包解開,按方子開始稱量。帳外的風偶爾掀起簾角,帶進一小陣涼意,又很快被爐火的溫度蓋過去。遠處的馬匹偶爾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輕輕踏動幾下,像是也感受到了這一天終於要過去了。
桑吉站在營帳外,看著那幾頭驢子背上的藥包被一袋袋卸下來,分批送進幾間臨時搭起的藥棚裡。隨行的獸醫和幾個識草藥的族人已經圍在藥棚前,按著溫實初開的那張方子開始分揀藥材,有人正用石臼搗碎乾草,有人將大塊的根莖切成薄片。動作雖然不算熟練,但至少沒有亂。
一個族人端著碗從藥棚走出來,碗裡的藥湯還冒著熱氣,深褐色的湯麵浮著幾片切碎的葉片。他走到桑吉面前,低聲問了一句:“可汗,這藥……要先給誰試?”桑吉看了一眼那碗藥湯:“先給最重的病人喝。喝完一個時辰後,若是沒有不良反應,再分給其他人。”那人端著碗轉身走進了病號營。
夜色漸漸沉下來。營帳裡陸續點起了油燈,透過篷布縫隙透出的光在草地上投下一片片昏黃的暈影。桑吉沒有回自己的主帳,在藥棚邊站了一會兒,看幾個人正圍著石臼輪流搗藥,然後轉身走到營帳外的空地上,在乾燥的草堆上坐了下來。
身後是藥棚裡偶爾傳來的低聲交談和搗藥的聲響,前方是空曠的草原,遠處的山脊在夜色中只剩下一條模糊的輪廓線,像是被天幕削薄了邊緣。夜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沙土的氣息,吹動他垂在肩頭的頭髮,又從他身側掠過,向更遠的地方散去。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綴著星星的天際線,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轉身朝自己的主帳走去。路過藥棚時他放慢了一步,朝裡面正在分揀藥材的人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身後,搗藥的聲響依舊隔著布料傳來,混著零星的說笑聲,像是一鍋正在文火上慢慢燉著的東西,還有相當長的時間才會徹底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