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準噶爾人來到京城以後,第一反應並不是立刻做買賣,而是——試圖打探佈防圖。
雖然桑吉沒這個念頭,但準噶爾幾十年的“以無恥為榮”的價值觀已經深入人心了,在他們幾個看來,自己分明就是間諜。
事情一開始是這樣的:
領頭的準噶爾人見蘇培盛離開了,趕緊把另外幾個人叫到自己房間,幾個人竊竊私語。
一個胖子說:“可汗說,不講信用需要實力,我覺得這句話明顯是暗示,是說我們要先有實力,再直接不講信用。實力從哪裡來?清國人有句話,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只要我們把清國的佈防圖搞到手,我們的實力就強大了,就可以不講信用了!”
一個瘦子附和說:“說得對,只要我們把京城的佈防畫下來,悄悄送回準噶爾,可汗拿著它,帶著小股部隊潛入京城,我們就能從內部瓦解清國——滿人可以問鼎中原,我們準噶爾人憑什麼不能?”
領頭的人開口了,聲音很小,幾個人湊得更近了。
“今天我們進城的時候,應該都注意到了,清國京城的城門內部是有甕城的,這也就是說,從城門打進京城需要承受巨大的人員損失,最穩妥的方案確實是潛入京城以後從內部瓦解,我們需要到處注意一下,城牆有沒有什麼低矮處可以翻越、有沒有什麼狗洞之類的可以鑽進來。
胖子立刻補充道:“只要佈防圖畫出來了,可汗他們拿到手,從這些漏洞進了京城——沒了城牆的清國人,哪裡是我們的對手?這清國,就得改名叫準噶爾國了!”
領頭那人說完那番話之後,屋裡安靜了片刻。胖子像是已經看到了準噶爾的旗幟插在城樓上的畫面,連呼吸都興奮得粗重了幾分。他壓低聲音:“那……咱們今晚就去探探?”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急切。瘦子也跟著點頭,像是一刻也等不及了。領頭人沒有立刻答應,他先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確認院子裡沒有人經過,然後才轉過身來:“今晚不行。先住兩天,熟悉一下出入的路徑和巡邏的時間,再行動也不遲。先穩一穩,不要急著出手。”
幾個人這才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又坐了回去。領頭人沒有再多說,只是做了個手勢:“先各自回去,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一切照常。”幾個人便陸續起身,出了房門。走廊裡恢復了安靜。領頭人獨自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的槐樹,像是在心裡把今夜的安排又過了一遍。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合上了窗子,栓好插銷,屋裡也暗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那幾個人果然分頭出了門,假裝在街上閒逛。胖子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路,不時蹲下身,像是繫鞋帶,實際上是在仔細觀察城牆底部的磚縫和地基結構。他的目光順著牆面一點點移動,檢視每一塊磚的接縫處是否鬆動、是否有可供攀附的痕跡。每當發現一處可疑的凹痕,他就會藉著整理衣襬的動作多停留片刻,默默記下位置,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起身往前走去。
瘦子則拐進了一條靠近城門的小巷,靠在一處牆根下像是在歇腳,目光卻不斷掃視周圍環境,留意著巡邏士兵經過的間隔和換防的規律。一個推著菜車的老人經過時,他不緊不慢地直起身,等車軲轆聲走遠了,才重新靠回牆根,繼續他的觀察。
領頭人自己則遠遠地站在城門口附近的一家茶攤邊,要了一壺茶,慢悠悠地喝著。他外表看不出什麼異樣,目光卻隨著那些進出城門的人流移動,像是在觀察那些人透過城門時的步驟和查驗的細節。
三人各自忙碌了一整個上午,約好在午時回到客棧碰面。他們各自回到房間,關好門窗,胖子從懷裡掏出一張草草畫好的草圖,上面標註了幾處他發現的城牆薄弱點,用手指點著草圖,看向領頭人:“這城牆雖然修得整齊,但仔細觀察後還是能看出有些地方的石料用得不一樣,應該可以下手。”瘦子也拿出自己記下的巡邏時間表,補充道:“巡邏的隊伍大約每隔兩刻鐘才經過一次,換防的間隙不算短,足夠做些什麼。”
領頭人沒有說話,低頭看著那幾張紙,像在心裡評估著其中的可行性。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警示:“先收起來。等摸清了夜裡巡防的情況再定。”胖子點了點頭,小心地把那張草紙收進了衣襟內側。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安靜下來。窗外街上的市聲依舊在傳進來,偶爾夾雜著一聲叫賣,穿過門縫,落在屋內那片沉默裡。
第二天,幾個人繼續分頭行動。胖子又來到城牆根附近,裝模作樣地蹲下繫鞋帶,實則仔細觀察城牆底部的石磚縫隙。他正看得入神,旁邊一個賣烤紅薯的老漢忽然開口了:“小夥子,你蹲那兒半天了,是不是看上這面城牆了?”
胖子心裡一驚,趕緊站起來,掩飾道:“沒有沒有,我就是看這磚砌得挺整齊……”
“那可不!”老漢來了精神,“這城牆可是當年八爺監工重修過的,每一塊磚都經過他親手檢驗!你算是看對地方了!”胖子愣了愣:“八爺……監工?”老漢滿臉自豪:“那可不!八爺說了,城牆要修得結實,才能讓百姓安心做生意。你一看就是外地來的吧?告訴你,這京城裡只要是八爺經手的東西,那都是好東西!”胖子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接什麼話,只好乾笑兩聲:“那……確實挺結實的。”然後趕緊走了。
瘦子那邊也不順利。他蹲在城門附近的巷口記錄巡邏時間,剛掏出小本子準備寫幾筆,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探過頭來:“記啥呢?是不是在收集八爺的出行記錄?我告訴你,八爺一般下午會路過這條街,你要是想見他,最好在這個時辰蹲守。”瘦子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看到對方那副“我懂你”的表情,又不好否認,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我看看時間。”小販熱情地補了一句:“那你要不要買串糖葫蘆?邊吃邊等,不枯燥。”
而領頭人那邊,他正在城門附近觀察進城流程和查驗細節,忽然被一個穿著長衫、像是商戶管事模樣的人拍了拍肩膀:“兄臺,看你在城門這兒站了老半天了,是不是在琢磨怎麼把貨送進來?我跟你說,現在京城進貨方便多了,只要在城門登記一下,交一筆小額的入城費就能進來——比以前容易多了。”領頭人愣了一下:“入城費?不是要查驗貨物清單嗎?”那管事擺擺手:“清單肯定要看的,但只要貨品沒問題,不會卡你。你要是有興趣,我在東市開了家布莊,有空可以來坐坐。”領頭人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熱情地遞來一張名帖,忽然覺得自己的計劃好像在執行過程中出了點偏差。
傍晚時分,幾個人回到客棧碰頭,面面相覷地交換了一天的見聞。胖子率先打破沉默:“我跟你們說,我今天遇到一個賣烤紅薯的,他跟我說這城牆是八爺監工的,讓我放心。”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薯,“他還送了我一個,說‘嚐嚐八爺監工的城牆根下烤出來的紅薯’。”那紅薯還帶著些許餘溫,在幾個人之間傳遞了一圈,最後被掰成幾塊分著吃了。瘦子也掏出半串糖葫蘆:“我那邊有個賣糖葫蘆的,以為我是來蹲八爺的……”領頭人默默從袖中取出那張名帖:“我遇到一個布莊掌櫃,以為我是來做生意的。”
屋裡安靜了片刻。胖子嚼著紅薯,忽然說了一句:“這京城的人,怎麼一個個都這麼熱心?”他嚼了兩下,又補了一句,“不過,這紅薯確實挺甜的。”瘦子舔了一下嘴角的糖漬,也點了點頭:“確實挺好吃的。”領頭人沒有說話,但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帖,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剩餘的糖葫蘆和紅薯皮,把名帖摺好,放回了袖中。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上的燈籠陸陸續續點了起來。那幾盞燈的光落在窗沿上,和室內尚未點燃的油燈形成一段短暫的分界。他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人再提起佈防圖的事,像是一天下來,各自的路線都在同一個下午被同一種熱量軟化過了——雖然那熱量既不像火爐,也不像風,但它就在那裡,循著紅薯和糖葫蘆的味道,穿過窗紙,落在桌面上,輕輕蓋住了那些原本打算寫畫的紙頁邊緣。
幾天以後。
深夜,幾個準噶爾人又聚集起來了。
“我們已經把京城的城牆佈防圖全部畫出來了,巡邏人數、城牆修繕情況,全都有!現在,我們就用信鴿讓我們的訊息傳給可汗!”
“好,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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