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的一個清晨,還沒開門的時候。
幾個準噶爾人聚在一起。
胖子開口了:“頭兒,我們什麼時候去攻打那個據點?清國的探子好像隨時在監視我們!”
他說的是路過的那些“可疑人員”,在這幾個準噶爾人看來,他們的“軍事行動”是暴露在監視中的。
領頭的回答說:“不用慌,我們也維持著店家的偽裝,清國人不敢來打我們,不然清國的偽裝就沒有了,他們的國際形象也會一落千丈——你看那些探子,只敢監視我們,終究不敢動手!”
他一副大義凜然狀,好像真的在執行什麼特工任務。
領頭的說完那番話,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句話落進泥土裡。胖子沉思了一會兒,像是有所領悟,點了一下頭:“也是。那些探子只敢遠遠地看著,說明他們也知道這地方不好惹。”他輕輕踢了一下腳下的碎石,又補了一句,“那咱們就一直這麼耗著?”
“耗著也是策略,”領頭的語氣平淡,“耗得越久,他們的警惕就越鬆懈。等他們覺得我們真的只是一家烤肉店了,我們再動手,反而更有把握。”他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經從東邊透進來,把院牆的輪廓染上一層淺金色的輪廓,“先開店吧。該做什麼做什麼。”
幾個準噶爾人各自散開,開始準備一天的營生。胖子去前廳卸門板,瘦子去後院生火,一切漸漸步入日常的節奏。三個新人站在院牆邊,其中一個蒙古人抬頭看了一眼牆外的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自己現在到底是站在一座偽裝成烤肉店的堡壘裡,還是一座建在堡壘上的烤肉店。一旁的那個西域人則已經把一捆木柴搬到了後院的爐灶旁,彎腰將幾根較粗的柴火先塞進灶膛裡,餘下的幾根小的順在牆腳。他們沒有再問什麼,而是各自領了當天的活計——掃院子、揉麵團、準備香料——像是已經把這樁“生意”當成了手邊的事,也像是正在等那個領頭的說過的時機,像等風來,又像等霧散,在那些晨光完全鋪滿石階之前,暫時先讓手頭那些實實在在的活計,代替等待的聲音。
接下來的幾天裡,準噶爾眾人對三個新人的“教育”逐漸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不再只是指著路人說“那是探子”,而是開始讓他們參與一些更“核心”的活動。
第一天早上,瘦子把三個新人叫到後院,手裡拿著一卷紙:“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學習如何記錄。不是記流水賬,是記觀察到的異常情況。”他把紙發給他們,又遞過去三支炭筆,“每天閉店之後,把你們當天看到的所有可疑人員、可疑車輛、可疑動靜都寫下來。不用寫得好看,但要寫清楚,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越具體越好。”他示範了一遍,“比如,‘午時三刻,街對面茶攤有個灰衣人坐了半個時辰,期間往店門口看了五次’,這樣就可以了。這叫‘情報底稿’。”三個新人各自接過紙筆,低頭看了看,像是在琢磨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然後摺好塞進懷裡,算作這個新任務的開端。
第二天,領頭的親自帶他們去了屋頂。他踩著梯子先上去了,站在屋頂邊緣往下看,隔了幾息,又朝下面喊了一句:“都上來看看。”三個新人依次爬上屋頂,沿著屋脊站定,視野驟然開闊,能把整條街的情況盡收眼底。領頭的指著遠處幾個方向,語氣不急不緩:“從這裡可以看清整條街的動靜。哪家鋪子開門晚了,哪個人在同一個地方來回走了幾趟,都能看到。以後每天晚上關店前,派一個人上來坐一炷香的時間,把看到的情況記下來。這叫‘建立常備觀察哨’。”其中一個蒙古人朝街上望了望,又往遠處看了一眼,像是也正在用自己的方法評估這個位置的價值。瘦子站在梯子旁,朝他們做了個手勢,示意可以下來了。幾人依次下了梯子,像是各自在心裡標註好了這個位置的具體視角和範圍。當晚,那個最沉默的西域人主動爬上了屋頂,在暮色裡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下來後在紙上記了幾行字——字跡不算端正,但每條都標註了具體的時間。他寫的其中一行是“街口有人蹲著抽了袋煙,看不清面目,起身往城西去了”,後面又添了幾個字,像是還沒來得及補充完整。領頭的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沒有誇他,也沒有糾正,只是把紙摺好收進抽屜裡:“明天繼續。”
第三天傍晚,瘦子帶他們走出店門,沿著街道往西走了一段,然後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拐進一條窄巷。巷子不深,入口處堆著幾捆乾柴,再往裡走,能看見一處轉角,正好可以把整條街南側的屋簷輪廓收進視野。他示意幾人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這個地方,斜對著那處據點的後門。你們每天輪流來這兒蹲守,記錄出入的人數和方向。”他示意幾人注意兩側的屋頂,提醒他們那裡可能是監視整條巷子的合適位置,又補了一句,“記住,每次來的時候,裝作是路過歇腳或者等人,不要停留太久。”他往牆根靠了靠,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避風歇腳。那幾個新人也都各自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站定,各自調整了一下站姿,像是已經把這套動作納入了日常路線的一部分。暮色漸漸覆蓋了巷口,街上的人影也隨之變得模糊,他們把那些輪廓和步伐一一記下來,像是正在把自己一步步嵌入這條街的日常裡。一位蒙古人靠著牆根蹲下時,順手把一塊小石子踢到了路邊的水窪裡,水花濺上他的靴面,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
第四天晚些時候,領頭的把三個新人叫到後院,語氣比平時鄭重了幾分:“這幾天下來,你們已經接觸了一些基礎的資訊。現在,你們應該對這家店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它確實不是一家普通的烤肉店,它是我們在京城建立的一個據點。”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觀察他們的反應,然後繼續說道,“但僅憑一個據點是不夠的。我們需要更多的落腳點,更好的觀察位置,更完整的聯絡網路。所以,接下來你們的任務會有所調整。”他指了指院子裡的水井和堆積的柴火,話沒有說完,像是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空間去繼續推導下一步的可能性。三個新人沒有立刻回答,但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完,又像是在用這段沉默把那些資訊重新歸位。領頭的伸手拉了拉垂在井沿上的繩索,放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落在石板地上,很快又被風吹散。
見三人沒有恐慌,領頭的也就開始說了:“諸位應該明白,這清國的一切和平都是偽裝出來的,它的真面目就是隨處充滿特務、探子,在到處監視所有人!這是對我們這些外國人的極大不尊重!”
當然,他沒有說“我們準噶爾要佔領清國”這回事,畢竟對外人說話嘛,得搞出“大義名分”來。
領頭的頓了頓:“我們幾位準噶爾的同胞,已經發現了這監視機構的重要據點,你們敢不敢跟隨我們?”
領頭的這句話說出口,院子裡的氣氛明顯沉了下來。三個新人站在他對面,各自的表情不同——蒙古人皺了皺眉,像是正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另一個蒙古人則低著頭,像是在權衡;西域人抬眼看了一下領頭的,又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已經猜到了會有這一步。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蒙古人先開口了:“你是說……你們找到了那些探子的據點?”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謹慎。領頭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走到院子角落,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一處屋頂:“看見那片屋頂沒有?就在那個方向,我們已經確認了,那是清國特務機構在京城設立的一個據點。他們表面上是一處普通院子,實際上專門負責監視我們這些外來商人的動向。”領頭的轉過身來看著他們,語氣平穩而鄭重:“我們打算打掉那個據點,這不僅是報復,更是要讓清國人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他頓了一下,“你們可以選擇不參與,當作今天沒聽到這些話。但既然我們已經把你們當作自己人,我需要知道你們的選擇。”
夜色越來越深,牆角的蟲鳴聲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斷斷續續地響著,像是一邊在聽,一邊在等。過了一會兒,那個西域人先開口了:“我加入。”語氣簡短,沒有多餘的措辭。緊接著,另一個蒙古人也點了點頭:“算我一個。”第三個也猶豫了一下,最終低聲應道:“我也去。”
領頭的沒有表現出激動,只是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結果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好。那從明天開始,我會把具體的計劃告訴你們。現在先回去休息,養足精神。”三個人各自散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那口井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水光,像是也在注視這場即將發生的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