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男坐在對面,兩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又縮到桌底下去了,肩膀縮著,目光落在活頁夾封面上那個歪歪扭扭的Z字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無聲地練習要說的話,又像是怕說錯什麼所以在反覆掂量詞句。空調的出風口吹過來一陣冷風,他額前那幾根貼著的劉海輕輕晃了一下。
正男,明旭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過空調的低頻噪音抵達正男那邊,你畫了多久?
正男的腳尖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極輕的摩擦聲,然後回答:……大概……快兩個星期了。
每天都畫?
嗯……有時候畫到晚上……媽媽催我睡覺才停。躺床上了又想起來哪裡畫錯了,想爬起來改,但是媽媽已經把燈關了……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了,只剩嘴唇還在動。但他的腳尖在地板上畫的圈沒有停,一圈一圈的,像是代替那張嘴在說著什麼。
明旭又低頭看了看活頁夾裡的那些畫。他的視線在第一頁和第二頁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在第三頁的小鳥群那裡停了一下,又回到了第一頁的屋頂線條上。
他注意到一個規律——第一頁的線條抖得最厲害,尤其是那些直線邊框的接頭處,有兩處交匯點錯開了大約一兩毫米,中間留了一道淺白色的空隙沒有連上。第二頁的邊框交匯處基本都接上了,雖然線條還是有些顫,但空隙消失了。
第三頁的屋頂線條畫了不止一種角度——有些瓦片是橫向的弧線,有些是縱向的短線,雖然排列不那麼均勻,但這個意向被表達清楚了,比第一頁那幾根波浪線要複雜得多。
正男,明旭把活頁夾翻開到第三頁,指尖點在那一頁右下角的字上,那個字比前兩頁的稍微緊湊了一些,筆畫之間的間距沒有那麼鬆散了,你知道這一頁比第一頁好在哪裡嗎?
正男抬起頭,目光落在明旭手指指著的位置,然後又抬起來看向明旭的臉,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話又怕打斷什麼。
第一頁的邊框交匯處有兩處沒接上。明旭說著翻回第一頁,指尖點了點左上角格子和右上角格子交界的位置,但第三頁所有邊框都接上了。這說明你一直在練同一件事——讓線條落下去的時候不抖。
正男看著明旭的指尖,又看著那個接上的邊框介面。他的嘴張了一下,終於發出了聲音:……我畫第一頁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畫完第三頁的時候……好一點了。
嗯。能看出來。進步很明顯。
正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是慢慢地、從眼底升上來的,像有人在一盞燈芯上輕輕撥了一下,火苗先縮了一下然後才穩穩地躥起來。他的嘴角開始微微地、試探性地往上彎,那個弧度很小很小,像是怕一下笑得太大會把什麼易碎的東西碰壞掉一樣。
真的嗎?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點,但仍然很小,尾音上挑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
真的。明旭翻到第一頁,指尖劃過正南超人站在屋頂上的那條披風線條——那條線的弧度有明顯的停頓痕跡,像是畫到一半停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所以整條曲線不太連貫。
你看這條披風,它斷了一下。但到第三頁——他翻回第三頁,指了指正南超人蹲在垃圾桶旁邊的那一格,那條同樣是披風的邊線從肩膀一直畫到膝蓋的位置,沒有斷點,一氣呵成,這條就好很多了。畫的時候,你是不是比第一頁更放鬆了一點?
正男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巴張著,半天才發出聲音:……嗯。第三頁畫的時候……我好像沒有想太多。
那就是了。明旭說,你畫第一頁的時候太用力了。畫第三頁的時候沒那麼用力,反而更好。
正男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這些他以前沒有聽過的說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右手食指側面沾著鉛筆灰的手——然後又抬起來看向明旭:那……那怎麼才能像你一樣畫得那麼好看呢?
我畫得也不好。明旭說,我也在練。但是你有一件事做得比我好。
正男愣住了:……什麼?
你把每一頁都畫完了。很多人畫了一半就停,畫到第三格覺得不好看就撕掉。你沒有撕。你畫完了每一頁,還在旁邊寫了。這個比畫得好不好重要。明旭說著把活頁夾輕輕推回正男面前,而且你的故事是完整的——每一頁都有開頭、過程、結尾。正南超人在每一頁裡都做了一件幫助別人的事。你知道他想做什麼。
正男的目光落在那些他自己畫的畫上。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一個字,字跡有大有小,有歪有正,但每一個都好好地待在那裡。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他做了一件來之後沒做過的事——他把手從桌子下面拿上來,兩隻手輕輕放在活頁夾的封面上,拇指按在封面上那個歪歪扭扭的Z字旁邊。
我……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我畫的時候,覺得正南超人應該做那些事情。幫小朋友、幫老奶奶、撿垃圾……因為我有時候也想做那些事情,但是我不敢……
他的尾音有點發顫,但整句話沒有斷。
明旭看著他。正男坐在餐桌對面,兩隻手放在活頁夾上,肩膀還是縮著的,但縮的程度比進門時淺了一些。陽光從客廳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他手臂那一側,把他指尖邊緣的鉛筆灰照得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