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廣志比平時晚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家。
玄關的門被推開的時候，美冴正在廚房裡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炒青菜還在冒白汽，碗邊沿凝著一圈薄薄的水珠——她聽到開門聲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晚？飯都快涼了。
廣志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櫃旁邊，彎下腰解鞋帶的時候肩膀的姿勢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微微壓著的弧度，像是一件外套的領口被一個不太重但確實存在的東西撐住了一角。他的鑰匙串在換鞋的時候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每一枚鑰匙在晃動中依次發出音高不同的金屬敲擊聲，有的清脆，有的悶一些。
公司那邊的合作方——就是上次跟大川建設一起做專案的那家——他們新開發了一臺家用3D印表機，還沒量產，說要找人做測試。技術部那邊說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帶回家試用一段時間，記錄一下使用反饋。
3D印表機？美冴把炒青菜的盤子放在餐桌上，碗沿碰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那種能打東西出來的機器？
廣志走進客廳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紙箱。紙箱大約跟一個微波爐差不多大，深灰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啞光——那光澤不是廉價塑膠那種亮面的反光，而是一種被仔細調配過的低飽和度灰色，表面觸感偏澀，防滑，像是專門為家用環境設計的。
箱子的側面印著合作方的品牌標誌，一枚用淺灰色線條勾勒的圖案，那枚標誌被嵌在箱壁表面，像是一次成型而非貼紙的。
紙箱的邊角有一處被磕過的凹痕，位置在右下角，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凹陷的邊緣沒有裂縫，說明外殼的韌性還不錯。
封口處貼著兩層已經發黃的舊膠帶，邊角微微翹起，底下的紙板有了些微的磨損，能看出來被運輸過不止一次。最上面一層是新貼的透明膠帶，比舊的那兩層寬度窄一些，邊緣裁得整齊，把舊的那層覆蓋住了——大概是技術部的人在寄出前重新封了一下。
他把紙箱放在茶几旁邊的榻榻米上，彎腰拆開膠帶。他的手指沿著封口的邊緣走了一遍，動作比平時拆快遞快一些——指尖先探到膠帶的邊角，微微用力向上提，讓膠帶和紙板之間形成一道縫隙，然後順著那條縫隙把整條膠帶均勻地揭了下來，沒有留下殘膠。
箱蓋掀開的時候，他側身讓客廳的燈光照進箱內，裡面是一層被仔細壓實的泡沫海綿，邊角用防震紙塞得嚴嚴實實的，防震紙的褶皺方向一致，像是被人用手掌依次按平過。他把那些填充物一層一層地拿出來放在一旁，每取出一層都先看了一下它的形狀再放——直到最底部露出來那臺深灰色的機器。
機器的外殼是一種接近啞光的深灰色，觸感偏澀，像是表面經過某種細微的磨砂處理。正面嵌著一塊大約巴掌大的觸控螢幕，螢幕的表面貼著一層出廠保護膜，膜的四角微微翹起，翹起的幅度大約不到一張紙的厚度，在用手指觸碰時能感覺到邊緣的突起。
螢幕底下有一排極小的指示燈，還沒有通電，燈罩表面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到裡面燈珠的位置，像一個個埋藏在殼體中的微型洞穴。
機身側面有一個半透明的料倉倉門，門板用的是那種略帶磨砂質感的透明塑膠，能隱約看到裡面還剩下小半卷淺綠色的線材，大約用了三分之二，剩餘的部分在料倉的軸心位置纏繞成一個緊實的圈，末端被卡在進料口的導槽裡。倉門的上沿印著一行小字——字跡因為反覆擦拭有些模糊了，但仍能辨認出PLA·1.75幾個字母和一組溫度推薦區間——190℃-220℃。
那行字的旁邊還貼著一張小標籤，上面手寫著測試機#03，累計執行時間約40h，字跡是圓珠筆寫的，筆畫收尾處帶著快速的連筆，像是被隨手記下的。
這是什麼？小新的聲音從茶几另一側傳過來。他正蹲在茶几邊緣，碗還端在手裡，筷子夾著一塊燉蘿蔔，蘿蔔已經被他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塊還懸在筷子間，在他說話的時候微微晃動著。
3D印表機。廣志還沒回答，明旭從走廊走過來，看著桌上的東西，有些驚訝到。
“哦，小旭你認識這個啊。”廣志說著把那臺機器從箱子裡端出來——他的雙手託著機身的底部，指尖沿著底座的邊緣均勻分佈著支撐點，像是怕碰壞了什麼——放在茶几旁邊的空地上，底座跟榻榻米接觸時沒有發出撞擊聲，只是輕輕落下，像一片完全展開的紙葉被放在平板上。公司合作的那邊新研發的，還沒量產，技術部說要找人試用一下，記錄點反饋。他們問我們方不方便——
方便！小新把那塊蘿蔔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說。明旭則是站在一旁，淡定的看著廣志操作，說起來，這個跟他之前玩過的不太一樣。
廣志把電源線從箱底拿出來——線材本身是粗的，黑色，表面包覆著一層質地柔軟的橡膠外層，在末端介面處有一個金屬環，用來防拉扯。他把電源線的一端插進機器的接口裡——介面是嵌入機殼的，插頭進入時有一種順滑的阻力——另一端插進牆角的插座。然後按下側面的電源按鈕。按鈕的反饋感偏硬，按下去的時候有一聲極輕的，然後機器的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嗡鳴，持續了大約兩到三秒，頻率穩定下來之後變成一種低頻的背景音，不吵，但確實存在。
螢幕亮了起來。初始化進度條在螢幕的正中央開始走，一個淺灰色的長條，從0%往100%慢慢延伸，顏色在移動的過程中從淺灰逐漸加深到一種接近機器外殼的深灰。每增加幾個百分點，進度條末端的數字就更新一次。大約一分半鐘後，進度條走到盡頭，螢幕自動切換到了一個主介面，上面有四個圖示，都是單色線框的，每一個的線條粗細一致、轉角利落——一個齒輪、一個立方體、一個資料夾、還有一個地球形狀的圖示，下面的文字標籤分別是模型庫本地檔案設定幫助。
小新把飯碗放在了茶几上。他的動作比平時輕一些——碗底碰到茶几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是他在把碗放下去之前已經調整好了角度和力道——然後蹲到那臺機器前面，膝蓋距離機身的側面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視線從螢幕上的圖示移到側面的料倉，又從料倉移到廣志手上——廣志正從箱底翻出一根USB資料線，線的介面端用防塵套蓋著。
能打什麼？小新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讓音量蓋過機器發出的輕微運轉聲。
什麼都能打。廣志把USB線的一端插進機器的側邊介面——介面的開口很緊，插頭推進去的時候需要稍微用力——另一端插進自己手機底部的介面，然後打開了一個軟體介面。螢幕上跳出一個提示框，詢問是否連線裝置，他點了。
介面上顯示當前機器的料溫、底板溫度、噴嘴狀態、耗材剩餘量，即時數值在螢幕上一格一格地更新著。他在搜尋欄裡輸入了幾個字，頁面跳轉到一個模型庫，縮圖排成整齊的網格，每一個縮圖角落都標註著檔案大小和預估列印時間，最小的模型標註著12分鐘，最大的標註著6小時以上。
這個。廣志的拇指在螢幕上滑動，指腹在玻璃面上的移動帶著一種篩選式的認真——他繞過了那些標註高精度的模型，停在一個小恐龍的縮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