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第878章 尋求曲(中)(2)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所以,”米菲又試探著說,“你希望你的復活物件以這類方式重新死去?”

如果這樣問他的人是李理,那麼這無疑是故意為之的諷刺,是在層層推進陣地,逼他放棄自己的打算。然而米菲的聲調裡毫無這類意圖。它的疑問是真心的,而正因如此才變得如此難以正面回答。關於為什麼他覺得一種死法要比另一種更好,為什麼百年左右的壽數才是作為人類應得的,他竟然無法向米菲提供一個足夠充分合理的論證。

甚至連他自己也不得不問:既然死而復生本身就是一個最最違背自然規律的願望,他為何還非要堅持給這個復活物件符合自然規律的壽命?為什麼乾脆不叫這個人活上五百年或一千年?或者真的永遠也不會死?僅僅因為他擔心過長的壽命會改變一個人?可活到一百歲的人就不會改變了嗎?如果他能接受一個百歲老人變得和年輕時不同了,那麼兩百歲、五百歲甚至一千歲又有什麼更大的不妥呢?

當然,一個能活數百年的人放在他老家的社會里無疑會引起騷動,甚至會引來危險和麻煩。他認為周雨也許並不會滿意這樣受人關注地活著……果真如此嗎?藉著技術優勢或權力關係不斷地改頭換面,從而以不同的身份遊蕩在世界上,這件事他自己以前就盤算過,為何就認定周雨做不來呢?一直以來他認為周雨是完全不通俗務的,但事實已經向他證明這個觀點是錯的。尊敬的帕闍尼耶董事長不但是某些醫療開發專案的大投資人,甚至連請他代持的醫療股票都在大漲特漲。這傢伙搞不好是個被埋沒的商業奇才。

他靜靜地想著,好半天才發現身邊的兩名旅伴早就越過了他的中轉,彼此展開了一場直接談話。這兩個異星怪物全然不管他的實際需求,已經研究起如何將一次復活拓展為徹底的版本升級。

“我們可以讓它學會自我複製。”路弗十分得意地說,“這樣再死掉一兩個就完全不成問題。這是完美的復活!而且咱們現在也能用得上!”

“我認為這樣更像是繁殖。”米菲說,“我的母體是這樣繁殖的……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是完全相同的個體。依我看,他那種個體死亡後快速復原的機制會更好些的。”

絲須往羅彬瀚的臉偏了偏。羅彬瀚沉默地凝視著它,直到它悄悄縮了回去。

“那多沒勁。”路弗說,“這樣的玩意咱們有一個就夠啦!應該再要點新鮮東西。”

羅彬瀚的凝視從米菲轉到了它身上,但這東西的警覺和識相就遠不如米菲了。它仍然自顧自說得起勁:“要弄出點沒見過的東西!最好每個長眼睛的見了都會尖叫!我就喜歡這樣的玩意!”

“有沒有一種可能,”羅彬瀚說,“現在這個是我的願望,所以真正重要的是我喜歡什麼?”

“別裝模作樣,凡人!”路弗嚷道,“你肯定也喜歡新鮮玩意!以前你腦袋裡可盡是——”

羅彬瀚彈了彈手指。一道影子從他腳邊射出,把魔犬如高爾夫球般抽進了遠處的草叢裡。他帶著幾分滿意的表情看向米菲。那些絲須幾乎全縮排菲娜的牙縫裡了。

“沒事,”他安慰它說,“咱們可以繼續談咱們的。”

“所以,”米菲謹慎而又機敏地問,“你喜歡的是什麼?”

“反正不是老死。”羅彬瀚首先說。他又思考了片刻,然後試著重新向米菲解釋這個問題。“最後怎麼死並不是重要的部分。”他勉強這麼說,“重要的是整個過程……應該有完整而幸福的一生,沒有什麼大的缺陷或痛苦……最好是充實不浪費的,但也不需要折損尊嚴或遭到折磨……”

他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了,因為這些話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能夠說服。他的腦中有一個和路弗同樣刺耳的聲音在大笑,質問他心目中的理想人生究竟有誰能消受得起。你覺得這說得通嗎?那個聲音問。你見過哪個傢伙的生活充實卻毫無痛苦?有錢人豢養的一條寵物狗?你想給一個活人安排這樣的人生?連你自己在最誇張的幻想中都不能夠忍受這樣的生活!否則你該死的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聽上去這需要很詳細的安排。”米菲說。它評價這件事的語氣比他腦袋裡的聲音溫和得多,但明顯不算是贊同。

“我們可是在使用魔法,對吧?”羅彬瀚辯解道,“這又不是靠人力來辦事。但凡我提出的要求,它總是辦得到,所以具體安排輪不到我來操心。”

“我不確定。”米菲說,“如果你的願望本身具備矛盾性……機器可能會提供一些令你不滿意的解法。我想,你最好是在能夠清晰定義的前提下提出要求,至少告訴它你定義的幸福和完整是什麼。”

草叢發出一陣嘩啦亂響,身上粘著無數碎草與幾條鳴蟲的路弗又回到了他們身邊。它咒罵著,試圖抬起後腿去抓背上的鳴蟲,因為夠不著而滿地打滾,以頭撞地。同時它也在興奮地吠叫,全然不在乎扎進體內的草枝。

“幸福就是!”它尖笑著說,“只管讓咱們高興!”

羅彬瀚聽見這話不禁有點驚奇,因為這狗東西竟然用了“咱們”而非“我”。作為對它團隊意識覺醒的獎勵,他沒有再把它踹進草叢裡,而是俯身幫它摘走了粘在背上的那隻鳴蟲。

“或許我沒法做定義,”他一邊研究這隻怪蟲一邊對米菲說,“我想要的東西別人也未必喜歡……所以,就算我能給出一整套我眼中最完美的人生,或許在別人看來那其實很無聊。更何況我還沒那本事……說實話,我連自己喜歡過的日子都沒太搞明白。”

他終於還是承認了這點。在過去和李理大大小小的摩擦當中,甚至在那個生死相搏的時刻,他竭力想要否認的不就是這個嗎?當時他竟不能夠承認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因為那似乎就意味著周雨可能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的。如今他可以承認了,也許這意味著他的的確確是進益了,也許只是因為現在主動權落到了他手上。他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然後才能心平氣和地思考這些虛無縹緲的道理。

其實這並不算什麼道理,只是個稍加推理即可得出的簡單結論:即使他有辦法讓人死而復生,也不可能讓周雨度過所謂的完滿一生。在高靈帶中他自己已體會過所有夢幻幸福的滋味,而那並不令人滿意。他又能對周雨的人生提出什麼更高明的見解呢?除非他可以再復活周妤,甚至復活他自己(他仍然搞不清楚自己這會兒是個什麼情況),否則那不過是漫長而孤獨的百年。有些人當然會覺得這樣活著也很不錯,但他懷疑周雨是否這樣想……實際上,要是周雨真的寧願過那種日子,事情本來也不會到如今的地步。

這裡還剩下另一些可供他施展的手段。假如他真能對死人的復活施加某種限定,他也許能要求刪掉被複活者的某些記憶,修改這個人的認知,甚至直接改變性格。這樣一來給予幸福人生豈不簡單至極?況且這也很公平,因為周雨已經對他幹過了。雖說是暫時性的,但幹過就是幹過。作為回報他也大可以刪掉周雨的前二十年人生,讓這人重新去尋找後半生的意義,他甚至可以直接決定讓周雨的後半生怎樣過。用路弗的話說,一切不過是隨他高興,想怎樣便怎樣。

——這是您給自己造了一個熨帖心靈的木偶?他又聽見李理的聲音在問了。她老是這樣掃他的興。而之所以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能夠如此掃興,正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他甚至也領悟了她未曾明言的那部分隱語:像他這種人最終是不會對一個任他操控的木偶滿意的。而如果一個人的過去被完全抹除,所有的追求和願望都被修改,那就意味著它變成了另一個不同的人。他還沒有慷慨到願意為一個陌生人付出這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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