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27 石屋是怎樣建成的(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之後的日子裡,羅彬瀚沒有再用上米菲的特製迷煙。他針對北方入侵者的特別戰術被成功開發了出來,形成了一套基本不會引起激烈衝突的替代方案。簡而言之,他發現不同品種的鱗獸對於刺激的反應模式都各不相同,這是先天影響還是後天的巢穴教育導致尚不確定,但至少在同一個小群體中是存在共性的:最初從北方來的鱗獸看見他的真身時會不計代價地進攻;那些頸部有帆狀皮褶的鱗獸明顯更謹慎,它們似乎會優先觀察和逃跑,也許因為它們的數量更少;下頜骨寬大的鱗獸介於兩者之間,它們的反應更慢,可也不太容易進入那種不顧死活的應激狀態,而是喜歡抱團防守。

對於北方的入侵者,關鍵變數在於他選擇以什麼方式出現:如果他僅以真身出現,幾乎所有的鱗獸都會設法攻擊他;而當他當著它們的面進行變形後,它們那種應激反應就會大量減輕,變為震驚或迷惑,少數會選擇逃跑,但更多的會留在原地,彷彿它們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最容易使他順利接近它們的方法是從一開始就以鱗獸形態過去,那些第一次看見他的傢伙通常會停留在原地,遲疑但還算冷靜地等著他接近,甚至試探性地向他張開嘴——那並不是為了表達什麼態度,而是在增強它們的嗅覺,好能從迎面的空氣裡辨別出他到底是個什麼狀態。

它們的反應和羅彬瀚想象的有點不一樣。按照他自己設身處地的意見,一個血淋淋的怪胎和一個舉止極度怪異的偽人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後者某種程度上還更令他緊張,可鱗獸們顯然不是這麼想的。看來只要他身上覆蓋著鱗片,在它們眼中的危險係數和邪惡級別就會大大降低。只要不曾當著它們的面展示變形過程,他就不是一個鱗獸眼中的畫皮精怪,而是個因疾病或毒素影響而變得有點怪異的離群索居者。這種落單的個體在蘇生季的荒野中偶爾會出現,不是巢穴出了事就是它本身有某種毛病,通常也不會活得太久。在這種情況下,好奇心較重的鱗獸群會允許他靠近到一定距離,而即便發生戰鬥也不會輕易應激,似乎因為它們確信自己這邊是佔據優勢的,直到它們發現他其實能給它們造成相當程度的損失,它們就會選擇逃跑,正如正常人碰到一個拿著刀的精神病時會採取的策略。

他試著用這種力量威懾來替代化學手法,配合以陰影之力與米菲偶爾的參演,最終證明它確實有效果。大部分和他遭遇的小股鱗獸群都在瞧見切斷了岩石的怪異陰影,或是怪異揮舞的巨大觸鬚後選擇了退走;個別的則似乎立場堅定,不太信邪,依然向著他發起試探性的進攻,但少數派的進攻對他來說就很容易處理。他可以選擇在它們繞著他緩緩兜圈時就用影子把其中一個捲起來,然後把它舉到十數米的高度揮舞得好似沙包一般;或者讓米菲從他身後鑽出來,彷彿是他從地底下召喚出了一堆飛舞的古怪藤蔓。這兩種演出在阻嚇入侵上都非常奏效,但缺陷也同樣顯著,那就是他捕捉俘虜的效率大大降低了。入侵者雖不再像敢死隊員那樣襲擊他,卻也不太樂意主動留下來做客。他試著用影子去逮它們,但通常只有那些特別年幼或不良於行的個體會落網,因此丘地上的鱗獸數量並沒有迎來顯著增長,而漸漸地那些成小股行動的北方入侵者似乎都意識到了他的存在。它們不再零零散散地往這邊來了。

羅彬瀚並不以為這就是一切的結束。在他的意識裡,這些爬蟲們對自己巢穴周邊的環境一向頗有領地意識,不會輕易容許一個陌生事物在此紮根。連米菲對俘虜們的思維研究也支援他的結論:這些北方來的鱗獸隸屬於一個相當龐大的巢穴群,它們內部已經有相對複雜的社會結構,更先進的工具和武器,連語言體系也比那些從南面捕獲的鱗獸更加發達,他們幾乎可以籠統地認為這種體態修長、鱗片細密的鱗獸要更“聰明”,也更加善於進攻其他巢穴。

如果它們真有米菲評價的那樣聰明和富有侵略性,到了這會兒它們就理應在研究怎樣攻克他這個奇怪的獨行者。它們沒準在集結兵力,調集武器,甚至在商量戰術。想到這些生物竟也能如此行事令他感到有些奇怪——他距離那個光怪陸離的天外世界太久遠了,而即便是遊蕩其中時,大部分時間裡他也是在長得跟自己更相似的傢伙打交道。當初他看到貓人或蜥魔時從未感到質疑,只把它們當作是這瘋狂世界裡理所當然的背景風光,但如今看到這些荒野中的原始爬蟲略微表現出它們智慧的一面,他反而感到局面是如此的古怪。但無論如何,他想把這個尋物遊戲玩下去就少不得和它們打交道。

他等待著這些北方鱗獸的再度來襲,盤算要如何將它們嚇走,捕獲,或是在不得已時儘可能剋制地予以消滅,但這一切最終卻沒有發生。他沒有意識到雨水已經越來越少,草色越來越深,季節正在悄悄地轉變。當他還在為遲遲沒有出現的對手而疑慮時,那個被他一時遺忘的季節找上了門。他原本早該注意到的,但卻被米菲的毒煙給迷惑住了,直到整個丘地上所有的成年鱗獸都在數天內變得不飲不食,躁動不安,對任何試圖接近的陌生來客都充滿敵意,他才猛然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早先阿津和小方之間爆發的衝突並非偶然事件。

那個夾雜在兩季之間的狂亂時期到來了。在數天以後,即便是最嚴厲的警告訊號也很難在控制住兩隻陌生鱗獸之間爆發的廝打。這時羅彬瀚又不得不面對那個原始的問題:儘管在他眼中,鱗獸的生理性別完全可以說是撲朔迷離,但它們確有雌雄之分,並且彼此間能輕易地憑著氣味來辨別。這在平時幾乎什麼也不影響,可一旦狂亂時期到來,雌性鱗獸便開始不思飲食,狂躁易怒,雄性鱗獸則四處尋覓嗅探,為了最微小的接觸爆發最慘烈的流血衝突,且對任何遭遇的幼崽,即便是自身巢穴的幼崽也滿心敵意、殘忍無情。只有衰老期的鱗獸免受自然節律的干擾,得以維持育廳的基本運轉。這個時期對於鱗獸而言是如此的緊要而危險,倘若對其處理不當,足以讓一個原本繁榮的巢穴毀於一旦。

沒有任何巢穴有能力在這個時期向外發動進攻,因此羅彬瀚暫時不必再擔心北方鱗獸的來訪。他的新麻煩已經自內部產生,幸而還不像一個真正的巢穴那麼嚴重。相比於丘地的廣袤,他抓來的鱗獸可以算是相當稀少,還被米菲刻意地分散在不同的區域裡。在它們之中又僅有一小半處於強盛的青壯年——意味著它們在狂亂季發作得最早也最劇烈,剩下的則是幼崽與亞成體,後者僅在狂亂季的中後期才會變得輕微狂躁,而幼崽則要盡力從狂亂的成年體視野中銷聲匿跡。

這是一個族群內部最危險也最緊要的時期。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羅彬瀚忙著觀察那些發生在成年鱗獸身,以及檢查幼體們是否安然無恙。建屋計劃自然被擱置了,他成天在丘地上來回遊逛,去監視那些米菲認為可能會有風險發生的地方,把可能會碰頭併產生衝突的雄性鱗獸重新分開。趁著這個機會他順便完成了對所有成年俘虜的獸口結構清查。這是他頭一回意識到俘虜中其實有五隻雌性鱗獸,它們全都是屬於南方品種的。

在外表上,它們和雄性同類沒有什麼顯著差別,羅彬瀚只能從它們在狂亂狀態中的行為模式——喜歡在原地盤踞休息而非到處遊蕩——判斷出它們的性別。他也試著找出某種更有標誌性和普遍性的外觀差異,好在正常的季節裡也能分清楚它們的性別,但這種生物的品種差異遠比性別差異要大,而他卻沒有北方鱗獸的成年雌性樣本可供對比。他只能推斷雌性鱗獸的腹部鱗片普遍更淺,尾巴根部更細長。但這是在他知道正確答案以後反推出的結論,他仍然沒把握在看到一隻陌生鱗獸時立刻確定它的公母。

米菲比他更容易判斷正確答案,因為它的方式是基於化學激素和狂亂期的神經反應,而鱗獸們本身似乎也完全明白自己正尋覓或等待的是什麼型別的同伴,至少他們在丘地內的樣本里沒發現特例。五隻雌性鱗獸最後都等來了滿意的伴侶——這個滿意的判斷標準在於它們沒有明顯地攻擊和趕走對方,只是在輕微的試探後纏到了一起。這過程不會令羅彬瀚這樣的旁觀者感到特別尷尬或浮想聯翩,因為說實話,他基本看不到任何微妙到不宜描繪的畫面。他甚至很難分清那兩個糾纏在一起劇烈翻滾的生物到底是在撕咬打架,還是真的在一起消遣它們生命中最不受頭腦控制的特殊日子。為了分辨上述兩種可能,他得像個變態狂一樣蹲在隱秘的角落裡觀察半天,確認地上沒有新鮮血跡,然後在米菲的觸鬚邊佯裝自己只是碰巧路過,雙手插兜若無其事地撤離。

他不便一直去打擾成年動物們的興致,只好在那些落單的倒黴蛋周邊打轉,阻止它們互相碰面或進入幼體棲息的區域。出於本能的躁動,它們如今不太受米菲的控制,對他的恐懼也大大削減了,發怒時依然會不顧傷亡地向他進攻。羅彬瀚只好用影子或聲音吸引它們的注意力,把它們騙去安全的方向。這會兒他倒是不大為這種生物的兇暴殘忍而生氣了,因為他感到自己多多少少要為眼下的情況負責:在一個運轉正常的巢穴裡,鱗獸的雌雄數量大體是相當的,在它們自身的感受上恰好能維持競爭和需求的平衡。但如今它們並不處於那個對它們來說非常自然的穴居環境裡,而在被困在同類稀疏的大地上。這個異常的環境某種程度上是他造成的,因為在狂亂季到來以前,外出的雌性鱗獸會大幅度減少。它們會逗留在巢穴中儲備食物和等待生育,自然他能抓到的這幾批鱗獸大部分都是雄性,並且短期內也沒法使丘地上的鱗獸們恢復結構平衡。

既然他無法給它們充分的競爭機會,能做的就是儘量避免無謂的損失和傷害。他甚至在遊蕩途中嚴肅地思考過給部分鱗獸進行絕育處理,好讓它們不必在狂亂季如此受罪,但最終卻承認這設想完全沒有實際意義。認為鱗獸們會為了避免狂亂季的痛苦而寧願放棄繁衍,這首先就是他一廂情願的想象,並沒有哪怕一隻鱗獸用自己的主觀意志向他表明這種渴望。對於他自己來說,他不正需要培育更多適應丘地環境的鱗獸嗎?那麼顯然他應該鼓勵充分的競爭,而不是自以為是地插手它們的自然節律。至於最後也是最決定性的一條,他又不是個獸醫,這裡也沒有任何成熟又安全的鱗獸節育手術。

他又去探望那些不受季節影響的幼體和亞成體。為了便於保護,米菲把所有未成年的鱗獸全都收攏到了一個更靠近丘地中心的區域。這些還不懂得繁衍訣竅的小鬼們依然過著它們平常的生活,對於自身所處的危險一無所知。這同樣也不是巢穴生活的常態。按照羅彬瀚的印象,在這個季節裡它們應該集中躲藏在一種巢穴中心的大型房間裡,由那些同樣不受季節影響的老年鱗獸來看守和保衛,教導它們如何在成年前保持低調和安靜,免得被誘發了狂性的成體殺死——但是傷亡事故發生的頻率仍然不低,情況嚴重時還會導致一個大型巢穴在下個迴圈季中出現嚴重的衰退。

這種天性在羅彬瀚看來有點令人費解。他不明白為何這些成年的鱗獸一邊為了繁衍而不惜性命,一邊又不斷地殺死現成的幼體,乃至於在失控時會讓整個巢穴崩潰。他無法相信這種現象裡有什麼合乎邏輯的道理,因此照例只能認為這是鱗獸的天性使然。它們的本能要它們這樣做,要它們註定無休止地死亡和繁衍。這裡並沒有任何意義和理性,只是一種尚在堆砌而沒來得及將自身完全毀滅的錯誤。他也無法向它們嚴肅地發出質問,因為它們歸根究底不過是一群爬蟲。狗改不了吃屎,會對此懷有期待的人最應該改變的顯然是自己。

他跑去幼崽的生活區改變改變自己的心情。把所有未成年的鱗獸都叫作幼崽當然是不嚴謹的,實際上它們中的大部分都該算是亞成體,有些在外形上和成體相差無幾,只是尚且沒有進入狂亂期的能力。在所有的亞成體中,驕天和嘉揚的個頭屬於中流,但卻因肥厚的體態和光潤的鱗片而易於辨認。自從羅彬瀚給它們起了這樣的名字後,他果然瞧它們也親切了很多,彷彿它們比所有那些別的鱗獸長得都更特別、更富有靈性。他遠遠地望見它們和別的未成年鱗獸在草叢邊嬉戲,合力推動一塊巨大的石頭滾來滾去,臉上便不自覺地露出微笑,直到他覺得那塊石頭看起來有點眼熟。他叫來米菲一起確認他的想法。米菲有點吞吞吐吐地表示,自從他擱置了那些搭屋子的石材堆後,許多鱗獸都會時不時地去周邊逛一逛,探究這些石頭到底有什麼用。起初它們確實只是聞聞嗅嗅,但既然日子一天天過去,羅彬瀚都沒再回去施工……它們不免尋思這些石堆反正也沒人要。

羅彬瀚問:“這又是誰帶頭乾的?”

米菲供出了幾個名字。羅彬瀚在草叢裡逛了一圈,找到一根粗細長短都恰到好處的硬枝條。到了這種緊要關頭,驕天還是一貫的呆頭呆腦,但嘉揚卻真正表現出了它超出其他同類的靈性。別的主犯都還在張嘴瞪眼地看著羅彬瀚走近,而它早已經丟下滾石玩具溜之大吉。它躲得完全不見蹤影,直到幾天後羅彬瀚忘了這件事時才重新冒頭。

石材堆的磨損和消亡就這樣發生了。儘管羅彬瀚三令五申不允許它們走進他的施工地點,種種意外波折卻總是把他從尚未完成的計劃裡叫走。每到這時,總有些未受到過教訓的鱗獸去嘗試著打破禁令,而等到所有的俘虜們學會了別給自己的屁股和尾巴找罪受,從五個母親的卵中孵化出的幾十個新生兒正好到了能夠四處亂爬的年紀。

米菲已經漸漸地顧不過來了,它的觸鬚無法同時深入如此多數量的獨立思維,對它們時時刻刻保持細緻的監視和掌控。這充滿了混亂和災難的時期讓羅彬瀚差點忘了他曾有過要搭個屋子的計劃。他曾幻想那些成年的鱗獸在度過狂卵時期後多少會對幼崽有所照顧,然而事實是它們幾乎完全不會關心這些孵化出來的比老鼠還小的子嗣。這些卵生爬蟲並不需要母親哺乳,而那些會在傳統巢穴中負責照顧幼兒的衰老期鱗獸在他的地盤上並不存在。因此,當荒野上的新枝慢慢枯萎收縮,世界重新變回他熟悉的荒涼樣子,而所有活下來的幼崽都已經能夠獨立地覓食時,他才終於有機會能歇一口氣。

在一個新的白天,他來到隘谷路旁的高地上,發現曾經堆放石材的地方已經再度被植被覆蓋了。他不知道第幾次下定決心要建成那座計劃中的石屋。為了不再讓任何意外破壞這個決定,他徑直奔向山峰的石壁,基本是不加篩選地從那裡挖走大塊岩石。他不再挑剔岩石的色澤紋理,也不考慮房屋的結構設計,一心一意只爭朝夕,唯恐某個外部飛來的意外再破壞他的偉大計劃。他只花了半天時間就給所有的石材都削出了榫頭和卯眼,像當初他組裝木箱一樣把這個簡陋得猶如路邊野祠的石頭盒子搭好。當他終於嵌上最後一塊岩石,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後,當初那些對於華美居所的設想早已蕩然無存。他現在覺得一個最簡陋的容身之所就足可令人欣慰,只要它不會再被哪隻奇思妙想的鱗獸偷偷搬走。如今屋宇已經建成,一磚一瓦都牢牢地咬合,再也不怕有宵小偷竊。

他安心地去睡了,但仍沒有睡在新搭的屋子裡,因為他忘了給屋子留扇窗戶通風照明。他已經沒精神再修飾窗戶了,所以照舊去草叢底下酣睡,但即便在夢中也知道這棟潦草的石屋將牢不可摧,並在未來的年歲裡改進得越來越好。石屋已經建成了,剩下的工作只是完善和裝飾,對此再也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他在整整兩天以後才醒過來,去看那座石屋是否還在原地。它確實還在那裡,沒有被任何人偷走,但是卻深深地掉進了一個突然出現的巨大土坑裡。它因沉重和堅固而深陷其中,並且嚴重地歪斜扭曲,完全沒法再加以拯救了。羅彬瀚再次召來米菲,發誓要給破壞者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連米菲也無法給他一份具體的犯人名單。它只是在石屋遺蹟的上頭探了探觸鬚。“你造地基了嗎?”它問,“在屋子底下的支援結構?”

羅彬瀚在風中呆然而立。好半天后他說:“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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