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間屋子,嚴格來說,是已經建成了的。儘管它在來得及讓人享受到成果前便淪為了難以挽救的廢墟,並且在之後的日子裡被逐漸地分解拆除了,它在羅彬瀚心目中依然算是他親手搭的第一間屋子。它本身的結構設想很好,只可惜沒有被放置在一個牢不可摧的平臺上。要是這屋子建在寂靜號的甲板上,或是一個完美的零重力環境裡,它肯定能讓他住到天荒地老。
可惜,它最後確實是塌了,被他拆解牆體後挪作了別用。無論怎樣歸因和辯解,這仍然是無可挽回的唯一事實。他原本認為自己設想中的這間屋子是不需要地基的。它的製作材料來自於這個世界外的迷幻之境,它的組裝思路是他老家居民千百年生存智慧的結晶,它的加工手法更是那妖魔鬼怪白送給他的未知力量,這樣的組合連把這些本土爬蟲們滅絕都夠用了,怎麼會連搭一間火柴屋都不行呢?但結果證明它確實是不行。雖然石屋低矮得不會搖晃,結實得不會崩裂,但土壤環境造成的不均勻沉降和塌陷可不會跟他開玩笑。這個簡陋的世界不支援他那天衣無縫的完美構想,不允許他用最合乎理想的方式造一間最有效率的屋子,因而最終他還是隻能另覓別路。
他必須要解決地基的問題,而為此他首先要了解腳下的土地。他當然知道丘地下方早被鱗獸和米菲挖空了,可巢穴距離地表很遠,而且塑旋藜密集的根系會成為土壤的天然粘合劑。在他的想象中,這樣的地面是不應該被一間如此低矮的屋子壓垮的,但他忽略了這種石材異乎尋常的重量,而顯然塑旋藜根系在應對正上方施加的壓力時並不能很好地起到支撐作用。想象並不能取代精密的計算和嚴謹的測試。
自然,他開始尋覓一個更好的地理位置,不僅僅是地表看起來平整,其地底環境也要堅實到足以避免沉降。丘地的範圍如此之大,而巢穴不過是由些細小隧道組成的,因此他認為自己總能找到一個可以完美開局的天選之地,底部剛好沒有隧道或較大的空隙,足以承托起他那微不足道的私人石屋。他讓熟悉地底情況的米菲幫忙揀選地點,但米菲對他的想法卻並不看好。它指出這樣的地點確實可能存在,但即便底下沒有較大的空隙,土質問題並不會因此改變。沉重的地表建築將會慢慢把底下鬆軟的沙礫壓實,接著又會是老一套的傾斜和塌陷。一個還算優越的地理位置並不意味著長久的安逸,它只是把一夕之間的崩塌變成日積月累的不均勻沉降。不過,如果羅彬瀚只是想要一個短期的落腳點,就像是在度假玩樂時舒舒服服享受幾個月,然後就會丟下所有狼藉和損害,拍拍屁股走人的地方——在這種前提下,它確實可以有把握地給他提供幾個選項。
這個方案聽起來其實不賴,最多就是需要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搬一次家,考慮到他能經常從一個住膩了的老地方換到一個新地點,這甚至都不能算是個絕對的缺點。他最終沒有采納是因為總覺得它差了點意思,而差了這麼一點點意思卻讓整件事都變得索然無味:假如他想要的不是一棟長久固定的居所,而僅僅是一種負責在休息時擋住天空與雨水的遮蔽物,他幹嘛還要費心去造個屋子呢?他可以直接弄一個巨大的石桶或石棺材,每次睡覺時就把它拖到心儀的地點。做一個睡在酒桶裡的犬儒哲學家,或是靠山崖荒洞來遮風擋雨的流浪客,這對現在的他來說豈不是簡單得多嗎?造一間石頭屋子又不是個非做不可的人生課題,就連魔鬼都不過是隨口向他提了句建議,而不是命令他必須得立刻安家置業。說到底,他只不過是在和自己較勁。也許最初他並沒有這樣強烈的渴望,但隨著第一間屋子的建成與毀滅,他感到自己不能輕易地把這件事放下了。在丘地範圍內搭個屋子已經逐漸從一個自客觀情況出發的物質需求,變成一樁必須要徹底了結的私人恩怨。在一間理想的屋子長久佇立於丘地以前,他不能夠對第一次失敗釋懷。
他還是按照米菲提供的地點逐一做了測試。不是去那些地點建屋子,只是集中壘放了大量的石塊,看看它們到底多久會出現沉降的趨勢。要從例項上理解環境,而不是靠想象和經驗來估計,這是他學會的第一課。但學成這一課的時間成本太高,因此他同時還在嘗試別的方法。既然這裡脆弱的土地承載不了來自迷幻之地的重量,他自然想到要尋找別的替代材料。他仍然希望保留自己關於房屋結構的想法,只是在建材上因地制宜。因此他又重新開始考慮之前放棄的幾種可能:沙土磚、植土混合物,或者深處地層能夠獲取的任何一種材料。只要研究得夠久,他有可能發現一種配方,能夠透過日曬或水和的方式來得到足夠堅硬和密實的牆體材料。它雖然多半不如石材堅固,但至少對承託面的壓力要小得多。即使有一天它毀滅了,問題多半也不是出在地基,而是牆體本身先一步到了使用壽命的盡頭。它們的材料性質註定無法長久維持,需要不斷地去修補和維護,直到最終不得不推到重來。這樣做會很麻煩,但它的使用壽命仍然可能比一間超出土地承載力的沉重石屋要長。如果他願意接受這條折衷之計,對材料學的研究總比等待土地自然沉降要豐富有趣得多。他還要學會接受這世間一切的材料都是尺有所短,並且,在大部分未經人為設計的情況下,越是靈活便利就越是短暫脆弱。他只能勤勞而細緻地加以維護,卻不應該指望這些平庸易得的材料能給他帶來任何固若金湯的安全感。這是一條關於妥協、經營和接受變化的道路。
他還有第三個選擇。一個看似最合乎邏輯、最簡單樸實,但實踐起來卻變得錯綜複雜的辦法,那就是老老實實地去造一個地基。他要先深入挖掘到地底,把所有鬆軟的地方全都挖空或壓實,用堅固的石料加以填充,灌注和夯實所有的縫隙,然後再鋪上一個完整且平整的大型平臺作為基礎面,在這其中可能還要考慮到防潮與排水設計……或者,他採用更高效而簡潔的辦法,直接在地表鋪設一個面積巨大而且質地均勻的石質平臺,讓它將整座石屋的壓力分攤開,就像是個飄在沙礫上面的筏板。
這兩種方案,乍看都不難施行,落實到具體的操作和資料上卻又障礙重重,每一個微小細節的疊加都造成遠比想象中更大的麻煩。他可以削金斷石、翻山越嶺、死而復生甚至是臨時變身成一隻爬蟲,但沒有大型掘土工具就是沒有,除非他先從挖掘工具研發,或成為影子微操大師做起。他沒有想好到底用什麼材料來填充沙土置換層中的石料縫隙。那可能會需要非常大量的碎石屑,在這點上他又必須選擇是先弄到一種高效的錘碾工具,還是使用影子把如山堆的石塊細細切做臊子。
如果他使用筏板方法來替代傳統地基,上述的麻煩可以被規避,取而代之的則是更加具化的資料問題:他到底需要一塊多大多寬的筏板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沉降?如果它太厚,那就失去了作為筏板的意義;可要是太薄,他不確定它是否能支撐得住石屋在中心點上的壓力,他更加不確定的是鱗獸的活動和地質條件的不均勻本身是否會給筏板的平衡帶來影響。這一切具體的資料都如此模糊,最終讓事情變得比傳統方法更加難以控制。要想在儘可能少的嘗試中成功,一些圍繞著材料力學的運算工作似乎不可避免,而這些事他可是一點也不懂得的。他的物理知識最多保留到了音速和光速,但這兒的音速和光速是不是和他老家一致都很難說。而比起公式或知識更進一步的問題是,他也沒有任何他老家標準下的計量工具。他可以靠掂量和比劃來估算一個小石塊的輕重和大小,但當情況上升到噸與立方米時,粗糙估算造成的誤差將使計算變得毫無意義。因此,他得先設法建立一套穩定的度量衡標準,然後試著把那些該死的力學公式從腦袋裡挖出來。
去搭一間屋子。這件事又如當初他嘗試種玉米一樣,變得越來越複雜和不划算。為難之處並不在於沒有可行的方案,而恰恰在於可選的路徑實在太多。它們每一個在理論上都能說得通,又在具體實施上註定會磕磕絆絆,充滿不確定的風險和不可預知的難題,並且可以預見如此波折後得到的最終成果,即便在最大的努力與最樂觀的心態下,也只會是差強人意而非令人讚賞的。他不太可能一次性地造出一間外觀精美又簡潔的華屋,而是一間在歷經無數磕磕絆絆後和湊數妥協後才勉強滿足需求的屋子——再沒有任何具體的困難會比這種消極悲觀的未來預期更能打擊人了!一想到註定無法做得盡善盡美,隨之而來的念頭就是“何不直接放棄?”反正他不是真的非要一間屋子不可。
因此,在大部分時間裡,他沒有采取行動,或者一直讓這件事困擾自己。許多更加迫在眉睫的麻煩事纏著他,而其中多數又是關於那些鱗獸的,他總是被迫去優先處理它們,否則可能就要面對傷痕累累的鬥毆者,更嚴重的則是好幾具無可挽救的屍體。他尤其需要花很多時間去看管那些幼崽,因為它們剛出生幾天的覓食能力接近於零,極其容易遭到成體的攻擊,同時還總能闖出各種意想不到的禍事。他不可避免地丟失過五六隻標記過的幼崽的蹤跡,數天後米菲才從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地縫裡找到它們的遺體;那似乎是它們自己挖掘的,但卻彼此擠壓而卡在了縫隙深處,然後因窒息或飢餓而死亡了。像這樣被他在鱗片上劃過標記而能立刻確定失蹤的幼崽本身就是少數,更多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清點活體數量,只能根據殘留的破卵估算到底有多少幼崽在出生幾天內就喪生了。這個估測數字在最初的三次狂亂季裡分別是六十、四十五和二十。大部分屍體最終能夠被發現,有些則永久性地失蹤了。有時羅彬瀚會暗自向自己解釋,這些不見了的幼崽可能只是碰巧鑽到了某個荒廢的隧道里,然後一路跑到了丘地外頭,在荒野中艱辛地流浪幾天,直到眼睛睜開後就會慢慢學會自己覓食……每當疲憊時他就這樣向自己解釋,但並不能阻止他的視線滑向每一隻成年鱗獸的腹部。他沒法控制自己不產生此類念頭,任何養過合籠倉鼠的人都知道那種現象並不罕見,更何況鱗獸甚至沒有母親照料。而當這種念頭變得越來越具體和擾人時,他就讓自己再去想想搭屋子的事。
這裡沒有一個天然完美的地理環境。他盯著那些在草叢間來來去去、數量日益增加的鱗獸想。在鬆軟的沙土地間沒有一個能夠承載他構想的完美地點,而鱗獸們的本性更是殘忍無情,註定無法為了更重大的目標凝聚起來。這不是道德指責,只是最基礎的生理特點:它們不是哺乳類,交配和產卵的間隔只在十到二十天,其孵化期同樣非常短暫,而且在產卵完成後就不再需要成體參與,只依賴環境提供的溫度,因此子嗣相當廉價易得,根本不需要加以特別的珍惜。除了破殼後最初的那幾天,他看不出血脈親情在這一物種延續上的功利價值。即便是那短短幾天的時間,所有的成年鱗獸也沒有表現出照料和哺育的意願,而是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剛出生的幼崽可以選擇吞食卵殼或忍飢挨餓,直到它們熬過最虛弱的時刻。鱗獸沒有他認知中的家庭概念,甚至連雌性們的集體育兒也不存在,奇怪的是卻能穩定地形成巢穴,而不是純粹的一盤散沙。它們這樣的生理特性如何能承載起復雜的社會結構呢?
他對此有一種看法,是關於鱗獸中那些不受狂亂期干擾的年齡段的。鱗獸這種生物,繼承了某些變溫動物的特點,儘管平均壽命不長卻衰老得極其緩慢。它們的體能在生命中的大部分時段裡不會有明顯的衰退,始終都可以算是壯年。而一旦開始急遽地衰老,也就意味著它們的器官將在兩三個迴圈季內徹底枯竭。那時它們的行動力和感知力都大幅下降,飲食與熱量的需求極低,幾乎不具備攻擊性,但卻似乎並不影響智力。這些對生存資源不再過多需求的衰老者會留在巢穴中,照料新生兒或傳授經驗。它們中的大部分在鱗獸巢穴中的地位並不高,所以每逢食物不足或外地來犯,它們最容易被放棄和犧牲。但正因為保留了這些廉價的育兒者存在,巢穴模式的新生兒會有更低的夭折率下,就像被他投餵並標記過的幼崽明顯比那些不曾來得及餵食的幼兒更容易活到亞成階段。哪怕他僅僅只餵食過一兩次,照料或不照料的區別同樣懸殊。為此,有巢穴的鱗獸沒有把衰老者驅逐出族群,甚至還會部分地聽從它們的經驗。這幾乎可以算是一種尊老傳統。
在對鱗獸一生中可能遇到的危險瞭解得更多以前,羅彬瀚也曾經考慮過自己插手對幼兒的餵養是否明智。他最初去喂那些新生兒可以說是一種本能:當剛孵化出來的幼體閉著眼睛在地上胡亂翻滾,張開嘴巴大嚷大叫時,去找條蟲子塞進它的嘴裡是種很自然的反應。這些幼體的長相他已經看得太習慣了,多少能瞧出幾分稚態,而眼睜睜看著剛破卵的小生命被活活餓死怎麼也不會令人愉快。他一旦投餵了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也就沒道理不做了。等事態逐漸變得不可收拾時,他開始對自己說,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更偉大的目標,那就是他真的需要培養很多很多忠心的鱗獸來替自己盡孝。愚公需要多少子孫,他就需要多少鱗獸。
但,隨著活下來的幼體越來越多,他又不得不正視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出於理性。從對待野生動物的科學方法來說,干預它們自然的生育方式可能不會有好結果,而這些生物過於輕鬆的生育模式又決定了它們一旦沒有過高的夭折率就很容易數量暴增,接著是資源匱乏與自相殘殺。他原本曾想著要儘可能多地增加對自己友善的鱗獸,如今卻開始擔心整片丘地的資源將很快被它們耗空,而真正得到了充分訓練並願意服從他的個體卻並不因此增加太多,因為他花在“養”上的時間遠遠超過“教”。他越來越擔心這個問題,直到某天從一顆外表平凡的卵裡爬出了一隻很奇特的幼體。它的皮膚是古怪的青白色,在陽光下閃著溼漉漉的光;它的叫聲比別的同齡人都要虛弱嘶啞,而且帶著不祥的嗆咳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寄宿在它喉嚨裡。它渾身上下都沒有鱗片。
羅彬瀚是在它破卵數個小時後發現了它的。他對這個小東西的情況感到困惑,但卻不夠警覺和小心,只是把它單獨挪到了一個地方,想再觀察一下它睜眼後的情況。但是當他暫時走開去投餵其他新生兒時,幾隻從別的地方抓來的成年鱗獸竟突破米菲的封鎖阻攔,硬生生殺死了這個沒有鱗片的幼體。他趕回來後原本十分憤怒,想給這些無緣無故就隨地發瘋的成體一個深刻的教訓。他沒有這樣做,因為在他動手以前,那些成體已經因為某種強烈的恐懼而蜷縮在了草叢的陰影裡。它們在接下來的兩天內全都迅速地死亡了。
死亡並沒有因此而止步。它在整個丘地範圍內蔓延,對所有年齡段的鱗獸都同樣兇狠,讓羅彬瀚再也沒有心思考慮種群數量飽和的問題。一場可怕的瘟疫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