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89 苦修者如何飲食(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說實在的,吉刻提有一點害怕未來。她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歡歡喜喜,很好地保持著一種能讓恩主心情愉快的、富有觀賞性的孩童姿態——也就是說既要懂事乖巧,又要活潑可愛——但畢竟她快成年了,對得體和得力的要求逐漸超過了討喜,而用天真爛漫來娛樂恩主則成了比安和耶茲瓦兌的主要任務。

一旦成年,她就可以說大體是安全了,用俗話說就是“徹底從育兒坑裡逃出來了”。恩主不再具有隨意定奪生死的權力,充其量只能進行體罰或財產權的剝奪。就算恩主不肯賜予職位,成年的養子女也能自願去當個種植場的傭民或遊隊鱗丁,也就只要再交納一筆固定的貢獻金就夠了。不過,這只是種假設中的壞情況,而實際上杜裡-哈加是個公認的好恩主,有時被認為過於軟弱,所以不太可能如此對待自己的養子女,何況還是一個小團體裡的老大。如果恩主連對老大都苛待,其他年紀更小的同胞也決不能得到比老大更好的恩賜,這是一條連杜裡-哈加都不會反對的古老風俗。要不是這樣,整個連巢地可就要鬧翻天了。

恩主的態度對於吉刻提這個年齡段的人來說是個普遍問題,不過並不是她擔心的主要問題,在這方面她算是幸運的。她對未來的恐懼是一種更長遠、更模糊的事物。弄不清楚緣由的恐懼最是折磨人的精神,對於孩子來說還會極深地影響到性情,這一點在育廳的新生兒身上最明顯不過。那些一直被留在育廳裡的孩子,每天都不斷地長大,食物越來越不夠吃,在飢餓和懵懂中瞧著一些陌生的人在旁邊來來去去,身邊的同伴逐個地減少,而育廳員望著自己的目光越來越沉重和憐憫。到那時,即便新生兒自己還不明白“被剩下”具體意味著什麼,但越來越森冷的未來陰影已經逐漸壓得他們抬不起頭了。

還有另一種更可怕的未知。那種極其突兀倉促的轉移和隔離。首先是育廳附近的某間孵化室裡傳出震耳欲聾的敲鼓聲,接著育廳員就會帶著極其可怕的刺鼻苦味奔進來,把新生兒全丟進一輛運輸車裡,分別拉去十幾個密不透風的暗室,每天只有最少的食物供應;起初還可以聽見隔壁暗室裡同伴們飢腸轆轆的叫聲,而漸漸地竟然都沒了聲息。不知過去了多久,關著自己的暗室終於開啟,可以回到育廳裡去了——可是,被關進其他暗室裡的同齡夥伴們卻全都消失不見了。

以上的兩種恐懼,吉刻提都沒有切身經歷過。她一直都很幸運,出生不到半季就被杜裡-哈加相中並認養了,沒有像阿浮一樣經歷過被反覆篩選還差點被淘汰的恐慌,也沒有像圖卡或比安一樣遭遇或輕或重的“根祟”。但她已傾聽過他們幾個的回憶,聞嗅過這兩種恐懼的氣味,知道圖卡的沉鬱和阿浮的膽怯都因此而來。至於比安,那個齆鼻子出育廳時太小了,還沒搞懂自己的同齡夥伴們是為什麼消失的。

不過,如今他們都離開育廳了。童年的恐懼已經不再能威脅到她,作為能力健全的成年人的日子將會好過得多,所以也難怪圖卡和阿浮都熱切地盼望著長大成年。可奇怪的是,童年簡直一帆風順的吉刻提卻在這種即將自由的時刻感到了對未知的恐懼。

她的恐懼是專屬於大孩子的,來自她從成人世界那兒偶爾接觸到的一鱗半爪,那瀰漫在整個連巢地內的陰霾的碎片。它的具體面貌,吉刻提暫時還看不清楚,只能聽見陰暗角落裡飛來的隻言片語;看見杜裡-哈加偶爾凝視著南邊的天空,尾巴焦慮地輕輕掃動;還有從遊隊的工坊裡散發出來的刺鼻氣味——人們說那是在製造一些特別罕見的工具,而製作的工序叫做“煉化”。這似乎也是一種近年流行起來的新鮮事物。

吉刻提不喜歡那個氣味,因此也不喜歡這種新事物。這種氣味出現在本巢的土地裡令她覺得不安,使她有時更希望跟著杜裡-哈加出去四處巡查,去看看蔸原各處的風景,而不是待在暗潮湧動的連巢地中心。固然那種能扇出涼風的人造巨型領褶非常吸引人,可要是每天都得垂首擺尾地跟別人打招呼,或是在議事會上一連數日地說話,那麼巨型領褶裝置的魅力也就大打折扣了。

眼下她正趴在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沒有禮儀要求,沒有誰不停地說話和爭吵。她自然地想起這裡為數不多的居民也是一群背離了繁華故土的人。隱士們選擇跑到這種地方來是為了什麼呢?是否也和她現在感覺到的那種情緒有關?可是,只有老年人才做隱士。

——並不盡然。她又立刻想到。幾天前她剛見過阿斯,一個似乎還非常年輕的發願隱士。而今天她還見過那個叫做比安的北方人(雖然她在心裡不願意管這個人叫比安),那人應該也是預備做隱士的。這兩個案例都足以說明,連巢地裡關於迷丘隱士的說法是錯誤的,年輕的人也可以做隱士。

可是我難道要做隱士嗎?她有點吃驚地問自己,旋即又感到這是個好笑的想法。那怎麼可能呢!她連自己到老年時來做隱士的情形都想象不出來,更別提在如此年輕的時候。在這個地方弄不到常見的廚具,豐富的礦粉,連香枝都需要親自幹農活兒來打理,十天半月都見不著一個人……也許老吉刻提能忍受這種孤獨,她是絕不能做到的。

她十分堅定地否決了這個念頭,也連帶著驅散了對未來的那點模糊恐懼。無論如何,她眼下只有這麼一條路可走,再去煩惱和害怕又有什麼用處呢?要是因為情緒不好而把已經到手的東西也丟了,那可就是太傻了呀!她甩甩尾巴站起來,又繼續投入到對老枝的清理中。這些老枝大多已經乾癟了,雖不難聞也味同嚼蠟,但少部分還有香味,可以拿來磨碎了用。

吉刻提把這些能用的部分也收集起來,堆成個齊整的小垛,再用一條放在口袋裡的扁紮帶綁好,慢慢地把這一堆戰利品拖出迷丘地。她太沉浸於自己的規劃,等鑽出林子後才發現天色已經十分昏暗了。她吃驚地發現那個北方人仍在石碑周圍,不過這會兒沒有坐著,而是在繞著石碑走來走去。

之前,她已經見過那北方人用兩條後腿倒騰著走路的怪樣子,不會再為此大驚小怪。真正令人驚奇的是,此刻對方是用正常的姿勢在行走,只不過走得非常笨拙,活像個剛爬出育艙的新生兒。可能還不如新生兒,因為後者通常只是四腳無力缺乏鍛鍊,而她眼前這個則像是這輩子從沒跟自己的四隻腳混熟過。

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一停,彷彿在尋思接下來該邁哪隻腳;好容易下定了決心,結果因為想得太久,重心不對,該動的腳又抬不起來了,他便再換另一隻錯誤的腳試試,然後發現身體自己打了個轉。他時不時就來上一段順拐,倒退的時候還猛踩自己的尾巴,明明伏著身體也照樣能絆倒;想要加速小跑,四條腿就會快慢不勻,過於積極勤快的後腳甚至能踢著前腿的腿彎,差點把他自己整個踹翻過去。

吉刻提看呆了,忘記了她自己要忙活的事。她從來沒見過誰這樣走路,就算是痴呆兒也頂多就是走得蹣跚搖晃,絕不能如此花樣百出。這竟是一個人在走路嗎?而且還是一個準備在迷丘地裡歸隱的人!她簡直無法想象這個人的日常生活要怎麼進行。

就在她想著這些問題時,那忙著練習走路的北方人也發現了她。他立刻在原地坐了下來,嚴肅而漠然地望著她,就像是在思考某種重大的問題。他這樣急劇地轉變態度,吉刻提頓時感到自己也沒法視而不見地走開。她只能用尾巴拉住那捆香枝,儘量自然地走過去。

她想假裝自己只是剛到,剛剛從迷丘地的藤遮枝掩中鑽出來,因此什麼特別的事也沒看見。然而她無法不注意到,那北方人一直盯著她走路的腳,腦袋微不可覺地顫動,像是在唸念有詞,也許他確實正念著:左前,右後,右前,左後……

吉刻提發現自己的腿腳突然也變得不利索了。她忍不住撇眼去看自己的腿抬得對不對,檢查自己有沒有輕微的順拐跡象,尾巴是否距離腳跟足夠遠……她一路又僵硬又緩慢地走到了北方人面前,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說點什麼。

“這裡的枝條真香。”她說。

北方人也嚴肅地回答說:“香。”

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呢?吉刻提暗自揣測著。他們繼續眼對眼地望著,而一丁點尾巴和腦袋的細微互動也沒有,放在正常的社交場合已是要打一場狠架的預兆了。不過,吉刻提現在一點也不怕,一個連走路都要順拐的人無論如何都追不上她。而他知道什麼叫做社交禮儀嗎?這也很難說。

她大著膽子問:“你走路時尾巴為什麼不抬起來?”

北方人依然嚴肅而沉默地望著她,好像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吉刻提拖著香枝堆離開的時候,北方人依然端坐著——這次是以正常的姿勢坐著了——顯得像是為某件事而沉思。等到吉刻提走得足夠遠了,她又丟下香枝堆,偷偷地溜回去多瞧了一眼。她看見那個北方人還在石碑邊練習走路,這回總算是把尾巴前段抬了起來,再也沒有把自己絆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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