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第781章 我相非相(上)(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10個月前

如果一個受困孤島、與世隔絕多年的人,忽然聽見耳畔響起了別人說話的聲音,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說實話,周同學,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奇怪的事。”

對於落到他這種境地的人而言,最合理的反應或許是將之當作一種新型的幻覺,是那種過於孤獨的人在精神上臆想出來的朋友。然而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浮現在他心裡的卻是一句確鑿無疑的話語:是這個人。

他站住了,在無盡的雜音與亂線中細細傾聽,想辨別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像在正和什麼人你應我答一般,那個聲音接著又說:

“怎麼就不好意思這樣說呢?是真的呀。不管傳聞多麼駭人,不管什麼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親眼見證過,只要是帶上我去,最後肯定什麼都不會發生。因為這個緣故,他們最近都快不想帶我一起參加活動了,說我簡直是怪談絕緣體——當然了,要是把認識你算成‘奇怪的事’,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是在談什麼呢?他心裡想著,麻木了許久的思維已然分析不出其中的意義。不過毫無疑問這是正在和另一個人談話。不知道他們是面對面地交談,還是在透過手機之類的方式遠端通話?無論是哪一種,他都不曾聽見第二個人的應答,唯有那個人的聲音獨自漂浮於無數雜音匯成的亂流之上。他全神貫注而又小心翼翼地分辨著,猶如在黑暗淵藪裡摸到一根自高處垂落的枯藤,既不能鬆手任其離去,也害怕過於急切而將其扯斷。

那聲音的確也像枯藤,不,簡直像蛛絲一般細弱。如果不是那標誌性的腔調,無疑就會淹沒在茫茫雜音當中。是因為對方和自己距離很遠嗎?這樣想著,他不由緩緩地往前挪步,聲音果然變得更清楚了。

“……所以說,就當幫我個忙吧。”

如同魚線細細的反光,在雜音的潮湧中時隱時現,卻怎麼也不會被蓋住。因為過於專注去抓住那個獨特的語調,他已顧不上去思考言語本身的意義,只能籠統地認為這似乎是在請求某種幫助。不過,這一請求大約沒有得到另一邊的首肯,於是聲音又反反覆覆地試圖說服對面。

到底是什麼請求呢?他在循聲而進的途中也不由好奇起來。然而,就是這麼稍一錯神,聲音卻驟然低了下去,魚線的反光被潮水的幽色遮去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找錯了方向,慌忙又往原路退去——也只是他自己認為的原路而已,實際上早就失去判斷準確方向的能力了。萬幸的是,好不容易攀住的藤索並未就此脫手,很快又重新落回他的掌中。這一次他往感覺中的左側靠去,又聽見那個聲音滔滔不絕。

“肯定會很有趣的……遊戲就是這麼一回事……歌舞和戲劇……儀式的去神秘化……”

因為說話的語速很快,還用了許多叫人感覺陌生的字詞,他依舊搞不懂那聲音正在談論的是什麼,倒是叫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店裡聽見的那些話,似乎是關於人魚和靈魂的。

錯不了的。正是這個人。這個說起話來雲山霧罩的傢伙,這個號稱“從來沒有經歷過怪事”的傢伙。這個人就是黑鳥向他指出的病灶所在,這一切異常的罪魁禍首。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完全忘卻了身周永無止境的混沌,只是滿心迷惑地想著這件事。竟然真的有這樣的事——這句話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念著。本來以為純粹是自己妄想的產物,可是黑鳥所說的話卻真的應驗了。明明已經徹底被世界拋棄,竟然唯獨能聽見這個人的聲音。這是不是說,連黑鳥說的其他部分也是真的呢?自己所陷入的可怕境地,也完完全全是這個聲音的主人造成的,而解決的方法就是……

但這怎麼說得通?他繼而又反駁起自己。說到底他和這個人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仇怨。怎麼能斷定自己的處境是被對方所害?要是對方真有這樣的本領,也沒有必要來傷害自己這樣一個命如草芥的小人物不是嗎?唯一的憑據,不過就是對方能夠被他聽見和理解的聲音而已。

怎麼就偏偏是這個人的聲音呢?假設他患上了某種會產生幻覺的精神疾病,那就理應對所有陌生人都一視同仁。要懷疑的就全部懷疑,要無視就全部無視,絕不會毫無因由地去針對哪個目標——其實這一點他並不肯定,對於精神病人會有的表現,他從來沒做過什麼系統性的瞭解,只不過是從童年時代的觀察中總結出的經驗罷了。或許自己和叔爺爺的情況就是有所不同。或許自己潛意識裡深深地討厭著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

“——那麼就說定了。明晚就在那間教室裡碰頭吧。要記得是正面從左往右數的第三間。飲料之類的都是我請了。”

正是他神思不定的關頭,這樣疑似結語的話突然鑽進了耳朵。他馬上想到對方這是準備離開了。絕不能讓這個人跑掉!哪怕他無意傷害對方,也不能讓這個自己唯一能分辨出來的聲音就此消失,否則就真的求救無門了。這樣想著,他不管不顧地朝著感覺中聲音的方向拔腿飛奔,同時嘴裡呼喊著讓對方站住。

等一下!他用最大的力氣喊著,但卻無法聽見自己的聲音。身處在無窮雜音的環境裡,早就連自己說的話都聽不見了。對於外人來說呢?是不是會看到一個瘋子無緣無故地在原地亂吼?碰上這種情形,只怕正常人都會更快地逃跑。

實在是害怕這人會一聲不吭地溜走,他那麻痺多時的頭腦飛快運轉起來。該說什麼才能吸引住那個人?該說什麼才會引起那個聲音的注意,甚至讓對方主動來接近自己?

我碰到了奇怪的事!他極盡懇切和絕望地喊著,期望對方會因此而走近,與此同時心底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怨恨:你不是從來都沒遇到過怪事嗎?可明明就在距離你這麼近的地方,有人卻為世上最怪異的事吃盡了苦頭!不是想見見怪事嗎?只要你敢過來,馬上就能見個夠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把心裡話也一併喊了出來,周圍的雜音陡然減弱了,從震耳欲聾的浪濤變成了微弱的細電流。由這種落差形成的極度寂靜感中,他甚至聽見血液在自己體內流淌,骨頭在關節處相互摩擦。難道是起效了嗎?因為自己找到了那個人,所以才有了變化?

然而,他的喊叫似乎並沒有起到計劃中的作用。那個聲音非但沒有靠近他,反而遠遠地,彷彿深井裡最後一點回聲般說:“那麼就晚上見……”

不假思索地,他朝那個方向追了過去。不能讓這個人跑丟了。他像失明多年的人那樣聽覺敏銳,循著任何一點脫離環境的動靜行動——這樣說並不確切,因為真正的失明者絕不會在城區裡像他那樣不管不顧、竭盡全力地奔跑。倘若當時他還有分毫理智,就一定會奇怪自己怎麼能跑得像在曠野中那樣暢通無阻。他沒有撞到過行人或牆壁,甚至都沒有產生過高度變化的感覺,如同是奔跑在一個平整如鏡的巨大廣場上。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了,但他依然能知道對方在哪兒。一旦他全心全意地想要去抓住線索,異於尋常的動靜就會分外突顯。已經不需要話語了。他能夠分辨出腳步聲——按某種既定旋律而踩踏的節奏,拖著細長空洞的迴響,還有巨輪旋轉時輻條發出的震顫,吹出的微風就拂在他久已無感的皮膚上——是什麼樣的交通工具能發出這樣陣仗?難不成是腳踏車嗎?

後來的日子裡,他還會時不時想到這個忘我追逐的時刻,想著他在那片無界的荒原裡所感受到的東西到底是真是假。面對他的疑問,唯一能給予他答案的人通常只是默然,或者叫他不必去仔細回想。大約是出於某種善意的保護目的吧。因此他嘴上就不再問了,可他忍不住去回想和琢磨:那時他感受到的並不是活人的聲息,而是巨大得多,卻好像沒有什麼生氣的一個東西。

那難道不曾使他感到害怕嗎?至少在當時是一點也沒有的。他沒有時間去想,沒有時間去調動常識與理性。因為無論他在追逐的是什麼,哪怕是毀滅與死亡,都好過被遺棄在這個瘋狂的牢籠裡。他要死死地抓住那個存在,攥得能多緊就多緊,就像孩童從魚缸裡撈出寵物金魚,為了不使其掙扎逃脫而使勁捏緊,一直捏到金魚斷氣為止。那個東西的死活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掌控在自己的掌心,即使殺了它也不能叫它脫走——他當時真的抱定了這樣的決心嗎?就這樣輕易地想著要殺死一個陌生人了嗎?

如果真讓他追到了,會發生事情實在難以想象。然而這個假設本身就並不成立,因為後來他終於知道了,當時落入自己耳中的是一次兩人間的面談。那個聲音所交談的物件,從始至終就坐在他對面。只是當時他什麼也察覺不到,只能盲目地去追逐任何異響。這種處境甚至叫他想起那些恐怖電影中的洞穴怪物,由於在黑暗裡生活而喪失視覺,全憑著聲音去狩獵食物。這種錯亂的念頭一齣,他甚至覺得自己彷彿並不是用雙腳在奔跑,而是用四肢爬行,或是在水中游動。他的感官已喪失了對動態與平衡的把握,只能看見錯亂的風景在身邊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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