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頭敲門的是阿斯。
小屋的門是虛掩的,而且並不隔音。它站在外頭時無疑也聽見了羅彬瀚在屋中說話。無論阿斯是否能聽懂這些話的內容,羅彬瀚知道自己的語氣肯定引起了它的注意。他剛才的話根本不像是自言自語,必然是在衝著某個物件說的。因此當阿斯走進屋內時,它第一時間就看向了他對面的傀儡。
在這個蟲脂容器被吹入意識以前,阿斯已經見過羅彬瀚拿著它,也知道它的來歷。很自然地,這位連靈蛾都不大相信的發願隱士沒有想到塑像這會兒已經變成活物了。它便又轉過頭注視羅彬瀚,如同在觀察一個吃錯了藥的病人。
羅彬瀚略微有點尷尬。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著實令他神思恍惚,心情激盪,竟然忽略了阿斯走近屋門的聲音。要知道他剛才隨口吐出來的那堆怪話可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內容;不但會毀滅他自己苦心經營的始祖形象,而且幾乎可以算是明晃晃地羞辱了阿斯的整個種族。他安慰自己說反正阿斯也聽不懂他的鬼話,即便它腦袋裡寄生著米菲的子代,而那個子代的智力水平真的低下到會不加篩選地進行翻譯,阿斯也不會理解什麼叫做“爬蟲”和“爬行類”。
他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態度,反客為主地同阿斯打起招呼來。
“你回來得真早。”他說,“我以為你至少還要再等十幾天才會出來呢。”
“我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阿斯回答說,“但石原提前將我趕了出來。”
“趕出來?”
“是的,偶爾會發生這樣的情況。當石原希望闖入者離開時,你無論往自己認為的哪個方向走,都會很快回到邊界線上。”
“那你的……季節問題?”
“季節已經快結束了。我想現在回來一趟也沒有太大的危險。如果這裡沒有事需要我辦,我會再回到石原裡逗留幾天。”
“啊,那就好。正好我也提前回來了,比我自己估計得要早。”
“阿耶奇,”阿斯終於說,“我剛才聽見你在屋子裡獨自說話。”
羅彬瀚越過它的肩膀去瞄屋子對面的傀儡。阿斯緊接著又問:“你感到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沒有。”羅彬瀚說。
“那你為什麼把你自己的塑像放得那麼遠?”
在那短暫的瞬間,羅彬瀚快速掂量了一下整件事的利弊,以及他長期瞞過阿斯的可能。最終他開口說:“那已經不再是我的塑像了,阿斯。它……它現在裡頭裝著另一個靈魂。”
這下阿斯看他的目光更加帶有臨床觀察的意味了。為了恢復自己的名譽,羅彬瀚衝那傀儡抬了抬下巴。“你,”他說,“這位是阿斯,是這屋子的主人,來跟它打個招呼。”
阿斯轉過頭去看屋對面。在羅彬瀚的要求下,那傀儡僵硬地抬了一下前腳,似乎是想揮手示意,但又不確定阿斯是否能理解。不過打招呼的形式反正無關緊要,它這一下自主活動就足以說明情況。
房間裡靜了片刻,然後阿斯說:“我原本並不相信根系與魂靈的故事。”
“你現在仍然可以不信。”羅彬瀚回答它,“我不會假裝自己比你更懂這裡頭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它確實是你親自從山裡帶出來的。”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這整件事太複雜了,阿斯。你能跟我出來一下嗎?我們最好到屋子外頭談。”
羅彬瀚起身走向屋外。在出門前,他用眼神示意那個傀儡老實待在原地,別企圖跑出來偷聽。他和阿斯剛才的交談是用各自的母語說的,因此那容器中的意識在理論上只能聽懂他說的那一半。即便如此他也不喜歡在扮演某個社會身份時被另一個知根知底的傢伙盯著。更重要的是,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只能叫阿斯聽見。
他領著阿斯走到屋外某片距離適中的空地上,確定自己的聲音無法隔著門扇被人竊聽,同時也能監視小屋周邊是否有人進出。在認定環境安全後,他才說:“阿斯,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只要我能做到。”
“我需要你替我暗中監視屋裡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