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什麼都沒說。他覺得眼前的局面很奇妙,而且絕對和他白天出門閒逛期間發生的某些事有關。但他不認為自己有必要立即插手,因為他還從來沒見過阿斯跟誰翻臉吵架,更不相信它會突然動手揍一個站都站不起來的病人。既然沒有這方面的風險,他樂於先靜觀其變,看看兩個平時都安靜端莊的傢伙能撞出什麼火星子來。
“我不知道。”茲奴說,“但這是可能的。有些人小時候沒有顯出天賦,長大後卻表現得很聰明,因為吃過苦,也會更加勤奮刻苦。另一些人在幼兒階段雖然學得很快,成年後卻會變得平庸,有時還會變得非常敗壞。”
“為什麼會這樣?”
“天賦是需要用正確的方式培養的。有些恩主自己雖然有學識,品德上卻過分欠缺,教育養子女的方式也很糟糕。在這種情況下,養子女會繼承恩主的惡習,卻沒有毅力在學問和事業上吃苦用功。”
“我看得出也有反例。”阿斯說,“有時養子女繼承了恩主的學識,品德和習慣上卻更勝一籌。”
戚拉已經不自在地甩起了尾巴。羅彬瀚則驚奇地斜過腦袋。他覺得自己如果長了領褶,這會兒肯定也大大地乍開了。等他回去以後必須得跟米菲好好講講這一段。
面對這種近乎是責罵的讚揚,茲奴表現得完全不動聲色。它語態自然地回答說:“有時候品德是一種體質問題。”
“我沒有聽過這種講法,這是醫學上對品德的解釋嗎?”
“不完全是,但體質的特點會影響到一個人的性情,這能解釋很多在外人看來難以理解的現象。一個性情暴戾得異乎尋常的人可能是有某種不便表述的精神問題,頭痛或是目眩症,這都容易引起情緒失控;反之一個缺乏熱性生命力的人在個性上也會傾向於軟弱怕事,不善於克服困難,更容易憂鬱和絕望。以及,在物慾和求知方面,一個感官敏銳的人雖然有更強烈的意願去探索和嘗試,但也更容易產生癮症。嗅覺靈敏者常常沉迷美食和香浴,另一些嗅覺較遲鈍的人反而能擺脫誘惑,專心於思考工作,這讓它們更易保持節儉的品德。”
“那麼嗅覺遲鈍反而是優點了?”
“每種特性都有它自己的長短。嗅覺遲鈍的人更容易固執己見,因為他們只關注自己體察到的事物,不相信別人提供的經驗,也很難去設身處地從別人的角度思考。他們很容易就認為,一個人絕不可能會被香味或色彩這樣淺薄的概念誘惑,不能認識到世界是複雜的……”
“茲奴。”戚拉說。它的聲音不是很響,也不是很嚴厲,儘量不讓場面顯得難看,但喝止的意味依舊很明顯。
“沒關係的,戚拉,”羅彬瀚插嘴說,“我覺得茲奴說得沒錯——這簡直就是我。”
戚拉呆了一下,有點困窘地回答:“比安師傅,我想茲奴絕不是在說你……”
“唉,你們想象不到我從小到大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羅彬瀚不勝唏噓地說,“作為一個嗅覺失調的人,別人關於氣味的話我一個字都不能信。別人吃得有滋有味的東西,我用眼睛看看就會覺得沒意思。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這麼不容易,難道就不應該有機會享受享受嗎?難道我就命中註定要如此高潔地生活下去嗎?”
戚拉忘了它原本想說的話,只顧張著嘴看他。
“不過這倒是提醒我了,”羅彬瀚又繼續說,“茲奴,你恩主那個沙浴場到底在哪裡呀?它規模有多大?裡頭有什麼好玩的?你說依裡-貝多為什麼不告訴我有這麼個地方?它是不是把那裡偷偷獨佔了?”
茲奴簡單回答了他的前幾個問題。當它回答完以後,剛才的那個話題也被自然而然地遺忘了。阿斯平靜地說它還需要休息一會兒,便自己離開了房間。羅彬瀚則留了下來,態度輕鬆地瞧著茲奴。
“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對它說,“我們這些小地方來的人有時候脾氣會比較兇狠。”
“正相反,”茲奴回答說,“我感到阿斯師傅是一個過於仁慈的人。他因為仁慈而顯得嚴苛。”
“你們白天聊了不少時間吧?我瞧阿斯和戚拉剛才說話倒是很熱絡呢。”
“我們在整理書冊,談了談我的恩主的事,還有幼兒在育廳裡的生活。阿斯師傅對後者很感興趣。不過白天的時候,我們還沒有談到傭民。”
“唉,這話題是我帶進來的。”羅彬瀚說,“是我今天去瞧了傭民。我和其中一個隔著蟲卵草說了幾句話。其實我們並沒說什麼有意思的內容……我感到我和那個傭民好像處在兩個世界,是兩個不同的物種。”
他不認為茲奴和戚拉能夠完全懂得他的意思。茲奴只是把它在阿斯來之前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用憐憫的態度講述育廳的生活是多麼艱苦,傭民們沒有受過好的教育,也很少有機會使用遊隊語,只會說些簡單粗陋的方言,自然難以跟他交流。它也批評它的恩主過於奢靡,任用貪婪的下屬,把傭民們剝削得太狠,卻不肯給公共育廳提供更好的條件,好叫幼兒們能過得更好一點,擁有更健康更強健的體魄。
“我們被餘萊家趕下來是有原因的。”它突然說,“貪婪殘忍的過失使得我們的遊隊力量變得單薄……”
“如果你一定要這麼說,”戚拉不客氣地打斷它,“那麼這是我這一頭的過失,要怪我的恩主太過無能,你想說這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