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琳都並不是在巢穴裡做主的人。”
“那沒什麼不同,失敗是一整個世系的失敗。我們都是一體的,都有自己的責任,你什麼時候能明白這點,茲奴?我們的失敗也有各方面的原因。難道餘萊家的巢穴裡就沒有奎泊兌那樣的人?沒有耽於享樂的恩主?他們對待傭民就十分仁慈?你要怪就怪依裡-貝多的狡詐無恥吧。根系要賜予哪一家有才能的御師,這是誰也阻攔不了的。”
它們之間的氣氛也開始緊張起來了。羅彬瀚連忙插了進去,委婉地提醒戚拉,它現在正跟一個傷得很重的人說話。“身體虛弱的人容易憂鬱,”他說,“這可是治療師講的呀,何況他昨天晚上還熬夜了,淨琢磨著一個叫帕訶的老瘋子呢。今晚就叫他早點睡吧。”
戚拉走開了。羅彬瀚也跟茲奴告了別,然後去往塔樓的頂層。按照往日的作息,阿斯這會兒本該睡著了,但就像他揣測的一樣,它此刻並沒有睡,而是待在五樓的陽臺上,就在他平時放風的位置蹲坐著。根據它頭顱的朝向,他知道它不是在欣賞那片黑黢黢的夜空,也不是在監視塔樓下方的廣場。
阿斯還沒有察覺他的到來。於是他立在陽臺後方的房間裡,悄悄端詳這個十分醒目的背影。他首先想象這個軀體的主人假如沒有被帶到迷丘,而是從小在公共育廳里長大,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它會因為忍飢挨餓而比現今更瘦小嗎?會因為得不到眾隱士的教養而變得粗野無知,連話也沒法跟他說清楚嗎?就像白天時候跟他交談的傭民那樣?
他勾勒著那樣一個版本的阿斯,繼而又否定了這種想象。迷丘過去也生活過無數只鱗獸,它們沒有一隻像是阿斯。阿斯的體格健壯有迷丘地和米菲的功勞,但它自己的血統也起了作用。目前為止,他看到的大部分東方鱗獸體格都要更大,其中甚至還有齊卜扎這樣罕見的異類。阿斯的談吐和思想則是從眾隱士那兒學來的——可是,他有點不安地想,他剛才聽見的又是什麼呢?當阿斯向著茲奴提問的時候,那種咄咄逼人、含沙射影的腔調是不是有幾分耳熟?誠然阿斯的聲音要更平靜,更嚴肅,更像是在就事論事,可難道他真的認不出來那種譏誚輕蔑的態度嗎?這是不應該的。阿斯和他相處的時間還很短,他也一直很注意不要在阿斯面前表現得太出格。它什麼時候聽見過他用這種腔調說話呢?是在和依皮茲談論靈蛾的時候?還是在他收拾傀儡的時候?也許這件事跟他壓根就沒有關係,只是阿斯自己本來就有的腔調,是它不常使用的另一種聲音。
阿斯突然回過頭來。它肯定沒察覺他是何時上來的,但也沒有特別驚奇,只是默然地望著他。羅彬瀚覺得它的樣子有點陰鬱。他假裝什麼也沒發生,只是走到陽臺另一邊趴下來。
“阿耶奇,”阿斯看著他問,“茲奴的情況怎麼樣?”
“茲奴?他很好呀,傷勢恢復得很不錯。雖說今後也可能會反覆,但它的命肯定是保住了。”
“我聽說他想要去迷丘。”
“他是說有這個打算,不過我覺得還得再看看吧。迷丘可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傢伙能熬得住的地方。”
“你很看重他的學識,難道不希望他去那裡嗎?”
“我確實覺得他挺有用的,不過這世上有用和有趣的傢伙都多得是,我也不見得非要把他們每一個都弄到自己家裡去。對我來說,茲奴只是個很有水平的治療師,而不是我朋友最看重的學生。”
阿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阿耶奇,在你的時代裡,迷丘似乎沒有傭民。”
“這要取決於你怎麼定義傭民。如果你指的是我們前幾天看到的,在種植場裡做活的傭民,那麼確實沒有,因為當時迷丘地裡壓根就沒有那種規模的種植場,所有人都是在自己的種植洞裡幹活。我也不可能有那樣一位稱職的農事總管和一群忠誠的監工來管理所有人,只好任由他們隨便把活幹成什麼樣了——雖然這樣,我到底還是要向他們抽成收稅的,不然就養不起那些不種地的職業了。”
“他們的生活比如今的傭民幸福嗎?”
“我不知道。”羅彬瀚說,“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們對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感覺。實際上,我當時很少和他們直接交流,因為語言方面的問題。”
“只是因為語言嗎?”
“我當時有些……有些心不在焉。我的心思在別的事情上。但是我偶爾也聽見他們的抱怨,看見他們在地上偷偷寫的字。他們也會覺得我要的抽成太多了,自己卻什麼活都不幹,是仗著暴力在欺壓他們。我唯一知道的是他們並不想要完全無事可做的生活,否則從一開始就不會有種植洞這回事,這點是他們自己選擇的。他們真正不滿意的是我對他們立下的規矩和限制。”
“必須要有一種秩序,否則就什麼也幹不成。”
“是的,但他們能明白我建立這種秩序並不是為了他們,只是為了我自己。他們順道從中得到一些好處和壞處,僅此而已。至於他們怎樣解讀這些好處和壞處,你可以從屋浮和隱士們的事裡看出來。”
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承認道:“在我的秩序裡,他們永遠也造不出像今天的種植場那種規模的建築,也不會有我們現在身處的這種帶有奇觀性質的建築。這些需要太多人力和技術來維持了,不是我一個人有精力去做的。即便我用暴力去威脅也不行,因為這些事需要非常精細化的管理,得有人心甘情願地去做。”
“但這些並沒有給人們帶來幸福。”
“阿斯,幸福是種沒法量化也沒法穩固不變的東西。你以為失去了這些以後,人們就會真心覺得自己的生活更好嗎?他們不會渴望在現狀基礎上再進一步嗎?只要少數幾個人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平衡就會被打破了。況且,這裡也不像迷丘地,如果沒有足夠密度的種植物,食物是很可能不夠吃的,更不可能供得起那麼多不種地的人去做別的事。就拿那咱們樓底下的那位治療師來說,他要是從小到大都忙著幹農活,去清理野地裡的枯枝,那就沒時間去學習和琢磨病人血液的問題了。如果所有人都沒有空閒編寫藥典或製造布料,傭民們的生活也不會更好。在我的時代,迷丘地裡的人要是得了牙疼或別的什麼病,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他們只好自己去忍耐了。”
他知道自己的這些陳詞濫調並沒有說服阿斯,因為阿斯也沒有把它真正在思考的那個核心問題說出來。他可以感覺到那個問題的存在,意識到它正如瘴氣般縈繞在阿斯心中,打破了它的平靜安寧,引發出種種反常舉動,可他卻看不出它的確切形狀和性質。他想設法把這個問題引出來。
阿斯並不是刻意想隱瞞他。它只是自己也沒有完全釐清那種思緒。在片刻的凝思後,它說:“阿耶奇,你覺得育廳是必然存在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