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羅彬瀚才回到塔樓裡。阿斯正在頂樓休息,他要的箱子已經送到了,那些書也已分門別類地裝好,是阿斯和戚拉幫忙動手做的,茲奴則負責判斷書的種類和珍稀程度。除了羅彬瀚要求的字典和啟蒙讀本,它想先儘可能把珍稀的,日後不太有希望弄得到的書帶走,戚拉的意思是他們最好一本也不留給依裡-貝多,帶不走的就直接銷燬。
茲奴不贊成戚拉的做法。它想把放在塔樓裡的幾本自己的著作留給阿胡艾西,以此感謝後者為救治它出的力。當羅彬瀚走到房門口時,它們正在吵這件事。
“你把你的著作給依裡-貝多的草藥師!”戚拉說,“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如果將來他救了依裡-貝多的命,那就等於是你救了你的弒親仇人。”
“戚拉,這種事不會發生的。”茲奴則說,“你知道依裡-貝多的秉性。他要真的病得那麼嚴重,我肯定他寧可從外頭請人,也絕不會叫阿胡艾西師傅來給他治療。”
羅彬瀚回頭瞧了瞧身後,確認阿胡艾西此刻並沒有躲藏在附近,親耳聽見自它事業偶像口中傾吐出來的殘酷言語。
戚拉仍舊很不高興。但當羅彬瀚佯裝無事地走進來時,它沒有把它和茲奴的爭吵擺到明面,只是禮貌地表示書已經幫他裝好了。他之前討要的那些字典和啟蒙書籍被放在最頂上,方便他隨時取用。
“謝啦,”羅彬瀚說,“我正尋思要增進增進自己的文化素養。”
“你的談吐已經表明你是個有文化的人,比安師傅。啟蒙用的書對你來說可能太簡單了。”
羅彬瀚本想提醒它自己並不識字,但是腦袋裡劃過的卻是另一件事。談吐與文化。他想起了奎泊兌在今天白天說的話,它說話時那種宛轉而低柔的聲調。以前他覺得那只是它天生的嗓音,就像每隻貓的叫聲都會有各自的特點,此刻卻強烈地意識到那是一種刻意保持的腔調,為的正是營造特定的形象,也許是錄摩圖曾經喜歡的管家形象。鱗獸的語言也是它們身份的標誌,而不止是動物的叫聲和歌聲,這個事實明明顯而易見,他卻彷彿是在跟那個傭民說過話後才突然想起來的。他不禁思考究竟什麼身份的鱗獸會使用詩歌式的語言。
“比安師傅?”戚拉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今天跟著那位農事總管逛了逛,還跟幾個傭民說了話。”
提起奎泊兌,戚拉的態度裡當即顯出嫌惡,茲奴卻用十分諒解的目光地望著他,彷彿它能夠看穿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低階趣味。不過等到它一開口,羅彬瀚就知道是自己做賊心虛了。
“奎泊兌很懂得如何安排飲食和香浴。”茲奴說,“它在使賓客高興的事情上是很有辦法的。”
“香浴?那是什麼?”
“它沒有請你去我恩主的沙浴場?”
“我壓根不知道有那種地方。”羅彬瀚說,“行啊,那個死肥蟲把好東西藏起來了。依裡-貝多竟然也不告訴我。”
“那你今天去了哪兒呢?”
“種植場、公共水庫和幾個泥炭池。”
戚拉和茲奴都納罕地瞧著他。羅彬瀚解釋說:“我只是好奇農事總管平時都要幹些什麼,畢竟他也不用親自種地,對吧?”
“這個職位的傳統職責是管理傭民和監工,還有糧食儲備,”茲奴說,“奎泊兌做的要比這多一些,但那是我恩主的個人特許。”
“他還負責收傭民的賄賂,好把他們派去輕鬆一點的崗位。”戚拉則說,“我想這份職責應該是他自己特許的吧。”
“我今天一直跟著他,看他怎麼辦事,順便聊了聊他對傭民的看法。”羅彬瀚說,“我感到很……新鮮,好像我以前還從來沒接觸過這一面。”
他努力地挑選著措辭,不想讓茲奴和戚拉誤解他的意思,讓它們認為他對奎泊兌的言論非常認可,非常欣賞——那種不帶任何隱義的欣賞。它們倒是沒有這樣想,但是依然很困惑,不明白他要表達什麼。
“比安師傅,你從來沒有見過傭民嗎?”茲奴問。
“沒有。我出生的地方不像你們這樣種地。後來我去了迷丘,那裡也沒有傭民。”
他毫不避諱地提起了迷丘,心裡估計對面的兩個傢伙早就有數了。它們的反應也驗證了他的猜想。他又接著說:“之前我出去的幾次裡也見過傭民,但是沒有跟他們說過話。我當時經常和依裡-貝多走在一起,他們的態度就彷彿看不見我似的。”
茲奴向他解釋說,那是面對高身份者的正確做法。因為傭民的身份與依裡-貝多之間隔著太多的等級,在原則上根本不應該發生交集。除非是依裡-貝多主動和他們攀談,否則傭民們就應該儘量維持原本的狀態,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裝得好像根本察覺不到大人物的在場。他們擅自去留意或行禮都會被認為是僭越之舉。那些表達尊敬謙卑的禮儀和稱呼,它們都是留給直屬上級的,比如傭民們需要對之報告的組長、監工、哨兵、各類他們在勞作中難免要直接進行對話的角色,有些時候也可以包括農事總管——這也是為什麼農事總管被認為是一個較為低賤的職位。而對於高身份的人,比如依裡-貝多,直接去跟傭民對話也是不合乎身份的舉動,會被認為是不顧遊隊的體面和驕傲,過度關心經濟庶務,甚至是貪婪和軟弱的體現。他應當儘量在姿態上把傭民當作是一種環境的背景,一種自然的噪音,就像一群無知無覺埋頭吃草的蟲子,這樣才能符合他遊隊長官的地位。
這段解釋讓羅彬瀚搞明白了許多他原本困惑的現象。“這樣講來,”他立刻說,“你們的稱呼問題也是同樣的道理了?我經常聽見大夥兒用農事總管的職位來替代名字,但是提起依裡-貝多,所有人又總是直呼他的名字,沒人管他叫做‘那位列席御師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