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拉一下子發出了笑鳴。“比安師傅,”它說,“雖然我是支援你的,但你要是這樣當面叫依裡-貝多,那肯定會把他氣壞。”
“這難道不就是他的職位嗎?而且還要比農事總管高得多。這按理來說應該是他的榮耀。”
“正因如此,‘御師’這個詞是不能由身份低微的人隨意說出來的,尤其是從傭民和遊民的口中。如果人人都能議論這個詞,它就不再顯得莊重了。尤其是,依裡-貝多還不是首席御師,只是一個列席御師,強調這一點難道不是很冒犯嗎?那不就等於是在說‘你也不過是個有等級的人’。要是每個遊隊長官都能被傭民們這樣議論來議論去,那就毫無體面可言了。”
“可是,我有點不明白,如果被稱呼職位是種議論,被稱呼名字難道就不是?”
戚拉也無法很清楚地回答這個問題。它想了一想,最後只能告訴他這是種傳統慣例。職位是公共的東西,許多人都可以擁有,也可以失去,而名字卻是獨特的,說明了一個人自身的屬性。如果一個人以名字的形式被議論,哪怕是抨擊和嘲笑,那也顯示這個人本身得到了重視,而不是他或她的職位。再者,御師們的名字是更加特別的,當一個人從鱗首晉升入御師階層時,按照傳統的慣例,它會擁有一次修改名字的機會,尤其是那種繼承了恩主職位的御師,它們總是傾向於改掉自己作為護衛長時的名字,另取一個更像是御師的名字。“依裡-貝多”就是這種名字的典型結構,代表著名字的主人是個像“貝多”那樣謹慎多謀的御師,或者真的從貝多那裡學習過戰略戰術。反之,並非繼承恩主而是被特許提拔的御師就傾向於保留自己舊時的名字,以此表示沒有忘記舊日的出身和功績。不管是修改還是保留,御師的名字都是對他們身份的炫示,他們不會在意傭民們念出它。在通常情況下,傭民們也只會知道少數幾個御師的名字,那都是些統治著他們所屬的巢穴,能夠決定他們生死禍福的人的名字。
“難怪他們不認識茲奴,”羅彬瀚說,“我跟一個種地的傭民提起茲奴的名字,它就好像從來也沒聽說過似的。”
“這很正常。茲奴是研究專門學問的人,他平時是不和傭民們往來的。”
“我猜傭民們大多不認識字,也不會去讀茲奴的著作吧?”
戚拉已經不再為他極度缺乏常識的表現驚訝了。它正要為他講一講正常傭民從小到大的生活,阿斯卻從門口走了進來。戚拉立刻停下來同阿斯打招呼。
“阿斯師傅,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我好多了。”
“怎麼了?”羅彬瀚立刻插嘴問,“阿斯,你身體不舒服嗎?”
阿斯的外表看著一如既往。它說自己並沒有大礙,只是這幾天裡頻繁地在聚居地裡遊蕩,聞到太多陌生而密集的氣味,使得它一時有點不習慣。
“這是正常現象,”戚拉解釋道,“阿斯師傅之前活動的地方人煙太少了,突然接觸到太複雜的氣味會使人頭暈,尤其是不潔淨的氣味。我們這裡有太多的傷員,血腥味也很容易刺激人的神經。”
“我並不在意血腥氣。”阿斯說,“我的眩暈只是對新環境不適應引起的。這裡生活的人比我過去習慣的環境多得多。”
“我們這裡不是個特別宜人的地方。”戚拉歉意地說,“環境不像聚居地的中心那樣好。”
“不,這裡本身的水土環境很好,只是時局的問題。假如沒有世系間的衝突,這裡會是個適合生活的地方。”
羅彬瀚不出聲地聽著它們之間的對話。他納罕地瞄一眼左邊,又瞅一眼右邊,咂摸著這場談話中透露出的古怪氛圍。他斷定它們兩個之間發生了點他不知道的事,也許就在他白天出門閒逛,它們一起幫他整理書籍的時間裡。這兩隻來歷和個性天差地遠的鱗獸原本不怎麼彼此說話,眼下卻突然變得熟悉起來,還多了幾分很不自然的客套。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看待這個現象,只好再去觀察茲奴的反應。茲奴白天的時候一直在房間裡,沒準知道發生了什麼。
茲奴的表現的確像是知道,而且並不當作是件嚴重的事。它行若無事,主動接上了剛才被中斷的話題。
“大部分傭民出生在公共育廳裡。”它說,“他們得到的全部教育只能來自育廳員。通常育廳員會教會幼兒說本族方言和遊隊語,還有一些最基礎的生活技能和常識,但是具體教到什麼程度,這非常依賴育廳員的個人意願。等到幼兒長到半人階段時,如果還不能得到認養,脫離育廳生活,就需要幫負責他們的育廳員做活,以此來換取相當於育廳員三分之一標準的口糧,那對於一個半人來說是嚴重不足的。為了減少捱餓的時間,很多半人會選擇提前離開育廳,成為種植場裡的傭民,但也會斷送他們最後被認養和接受教育的機會。”
“他們被認養後會過得好些嗎?”
“通常是的。嚴重貧困的傭民沒有能力認養子女,只有稍微富裕的傭民,或是技術職業者,有意願把財產和技能傳承下去,才會願意花錢去育廳裡認養子女。這樣一來,成為他們養子女的幼兒也就有了一點職業上的保證,而且通常在教育和吃住上也比留在育廳裡好。”
“但是怎麼決定誰會被認養呢?”
“這要看恩主的職業和目的是什麼。公共育廳的幼兒,如果在剛出生後很快顯露一些與眾不同的天賦,比如強健的體魄和獨特的外貌,能夠提前走路,提前學會說話,就有很大的希望被非卿族的恩主認養,甚至被某些已經確定了繼承人的卿族恩主認養。一旦過了這個階段,會被認養的可能性就會大大降低了。育廳的飲食容易導致發育不良,長成半人後往往不及新生兒有吸引力。但他們仍有一些希望得到家財較少的恩主認養,因為把半人撫養至成年的費用要低一些,有些時候甚至還會盈利。”
當羅彬瀚和茲奴說話的時候,阿斯一直在旁邊默默地聽著。這時它突然開口問:“如果他們始終沒有被認養,那麼最後就會成長為傭民?”
“這種可能性最大。”茲奴說,“遊隊也會向公共育廳招收鱗丁,但那對體格和能力是有要求的。對於從小在育廳裡生活的半人來說,它們本來就是因為天賦不顯才得不到認養。再加上發育期的捱餓和缺乏教育,就很難達到遊隊想要的標準了。”
“如果他們得到了恩主式的教養呢?如果這些天賦不顯的人從小得到了充足的食物和教育,那麼會怎麼樣?他們有可能達到和有天賦者相似的水準嗎?能夠跟血系育廳裡的幼兒相比嗎?”
有幾秒的時間裡,房間內安靜得有點不自然。茲奴和阿斯互相對望著,戚拉則不知為何有點緊張,它的眼睛望著羅彬瀚,就像是希望他立刻插進去說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