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42 雙義(中)(2)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1個月前

羅彬瀚瞧向茲奴的臉,觀察它是否有好轉的跡象。根據過去的經驗,他很懷疑幾種未經加工處理的天然藥材是否真能治癒如此嚴重的外傷。

茲奴十分委婉地說:“阿胡艾西師傅已經盡他所學地幫助我了。”

“唉,反正他都已經出去了。你就是現在就是專門再寫本書笑話他,他也不會知道的。有什麼話不能夠直說的呢?你的性命難道不比他的職業名聲重要?”

“我的性命並沒有什麼可寶貴的。”茲奴說。

它這句話立刻引來了戚拉嚴厲的斥責,因此它又恢復了沉默不語。羅彬瀚若有所思地瞧著它。“不管怎麼樣,”他說,“我已經給你刮過傷了。如果你在這之後馬上就死了,我會擔心我在這件事裡有責任。”

“你做得很好,比安師傅。”茲奴說,“你已經做了除鱗刮傷者所能做的一切事,連一絲多餘的傷害也沒有造成,這份手藝高超得令人無法想象。凡是鋒刃和針尖所能去除的毒素,你都已經為我去除了。但是我這種向外部完全開啟,同時還被有毒礦粉汙染過的傷口,它是非常容易受到空氣中的毒性侵害的。我傷口上的腐肉儘管已被你剔除,它所產生的膿血也已經浸入了我原本健康的皮肉和臟腑,最要緊的是我的血液已受了汙染,因為流動的血液會把毒素帶往全身。所有這些毒素的影響都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逐步顯現出來,使我變得虛弱,發熱,神智昏迷……如果你為我刮傷的時間早上十天,並且在刮傷之後立刻就塗上了敷膏,隔絕傷口與外界的接觸,我能倖存下來的希望就很大,但如今傷口處理的時間太遲了,希望就變得十分渺茫。”

“可你現在看起來還十分精神,你的談吐也非常清晰。”

“這是因為毒素的發作也如季節一樣具有階段性。我的傷勢如今正處於潛伏時期裡,而且阿胡艾西師傅所使用的那些藥物也是有作用的:所有增強恢復力的藥都可以暫時壓制我傷口的惡化,提供血肉癒合需要的養分;地爪印則可以增強忍耐力,減輕我的疼痛,也就使我能暫時集中在思考上——雖然再過幾個分日點,我就會變得思維遲鈍、情緒低落了。這是各種苔輪草藥系的藥物都不可避免的壞影響。可是所有這些藥都無法解決我所面臨的最根本的風險,那就是已經深入到我血液裡的毒素。”

“就沒有別的辦法能治嗎?你自己就是一個高明得多的治療師。”

茲奴看起來根本不抱什麼希望。僅僅出於學者的習慣,或是對他施以援手的感激之情,它還是向他詳細說明了幾種傳統的應對方法:某些特定的礦物粉末,比如甘巖類、凝星巖類和多孔巖類,可以透過其驅散或吸附作用來清除傷口的毒素;用潔淨容器裡凝結的露水,或是地窖裡封存多時的酵汁來沖洗浸泡傷口,也可以起到將毒素帶走的作用;從事凝星巖提取工作的人偶爾還會把草藥投進加溫裝置周遭的水池裡,然後鑽進這種熱水升騰的高溫水氣,認為這種溼熱的水氣能透過鱗片,把熱力和藥物的精華都一併滲入體內。

這些在他們當下所處的地方都不難實施,因為風棲甸正是個出產多種石料與礦物的地方,吉薩託的後裔們從中攫取了大量財富。雖然在水源和技術上的短缺使它們的冶煉遠遠遜色於其他幾個知名世系,但基礎的加溫裝置總還是有的,想要某類常見礦物、冷凝水或蒸汽都不為難。然而在羅彬瀚表示他可以去跟依裡-貝多討討價時,茲奴卻說:“我想沒有必要再為我向他低頭了。”

“幹嘛這樣喪氣呢?”羅彬瀚勸道,“我跟那位大恩主說話並不需要怎樣低聲下氣,大家只不過是在平等地談談買賣事宜。也許你認為從他那兒得到任何好處都是恥辱,但反正所有的東西原本也不屬於他,你從他那裡拿走就和從野地裡拿走沒什麼不同。”

“我並不是在顧慮這方面的尊嚴問題。”茲奴回答說,“因著我家族所犯下的種種過失,我早已不配談論財產方面的尊嚴問題。我這樣說只是因為我不信任這些傳統方法。它們所治癒的人恐怕還沒有殺死的一半多,在號稱被治癒的人裡又有一大半隻是輕傷,原本便可以活下來。如果我冒險嘗試這類辦法,有很大的機率會引起我傷勢的急遽惡化,使我在十五天內就提前喪命。作為吉帝柯的一員,家族的過失有我的責任,使我註定受到餘萊世系的羞辱。但是作為治療師,我絕不希望因為選擇了錯誤的治療方法遭到依裡-貝多的恥笑。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至少能死在無人知道的地方,那就意味著我必須活過這十五天。”

聽了這番話,羅彬瀚不知該評價它是積極還是消沉。他想了想說:“我再考慮考慮。”

他又在底樓繼續逗留了一陣子,同戚拉和其他受傷較輕的鱗獸們說說話,熟悉它們的相貌和名字,直到阿胡艾西帶著好幾個過分鼓脹的水囊重新走進來。那些水囊全都被填滿了,沉得這個小個頭一時走不穩路,差點帶著滿身負重壓倒在附近一個傷員的斷腿上。

“你別過來!”那傷員驚恐地喊道。

羅彬瀚立刻跳過去扶住阿胡艾西。“你得留神點,”他說,“這滿地血淋淋的人可經不起你這樣親近啊。”

阿胡艾西嚇得連連道歉。它能一直平安無事地跟在依裡-貝多身邊,還保持這樣的脾性,在羅彬瀚看來真是不可思議。他又要懷疑它也是個裝傻賣呆的高手了。可阿胡艾西對他的審視的目光一點反應也沒有,只顧迫切地詢問茲奴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茲奴指點它和其他尚且能夠走動的同伴,讓它們把藥粉浸泡在水囊中,輪流清洗傷口。其他人的傷勢大多在腿腳或後背上,沒有茲奴那樣嚴重,而這時白天的光線也已經從門口和窗戶裡透進來,羅彬瀚就不便在眾目睽睽下施展他的獨門技藝。他找了藉口說要去高處望風,然後便溜去了塔樓的第五層,在那裡找到了一間帶陽臺的房間。

除開最頂樓的臥室和底樓的大廳,中間樓層的房間都非常狹小,或許是為了更好地保溫和採光。他所選中的這個房間尺寸只有頂樓臥室的五分之一,不過視野很好,從陽臺可以看到塔樓入口前方的大片空地,以及空地前方星羅棋佈的屋舍群。

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整個聚居地正在甦醒過來,展現出他自昨天傍晚以來尚未見識過的活力。他趴在高處靜靜俯瞰著下方的畫面,突然間產生了一種非常奇特的眩暈體驗;他的眼睛捕捉的雖然是同一幕景色,腦中卻好似接收了兩重畫面。他看到聚居地裡的居民們一個個地從隧道式的出口中爬出來,沐浴在晨光與白晝的溫熱中,鬧鬨鬨地跟熟人互相問候或爭吵,為新的一天欣喜與苦惱。有些居民身後還帶著孩子,雖然通常只有一兩個;有時兩個成年者會肩並肩緊挨著走路,尾巴互相拍來拍去,顯出較為罕見的親密情態;有些居民在飲水口邊聚集,一邊抽動吊繩汲水,一邊張大嘴巴唱著某首塔樓上聽不見的歌,而旁邊趴著的等待者也三三兩兩地應和。

但這幕晨間村落的景象不是一直都存在。它當然不會一下子從世上消失,卻時不時在他腦海中變為另一種模樣:

就像是一幅畫的線條邊界被擦去了,只剩下大團大團意義不明的色塊,他看到的是暗紅大地上蠕動著無數深黑色的斑點,好似螞蟻從它們的巢穴裡群集而出。它們混亂地嘶叫,奔跑,張著猙獰寬闊的嘴巴,將尾巴像蠍子或蠍蛉一樣翹起,冰冷腥臭的鱗片縫隙裡沾滿泥灰。它們的行為驟然失去了所有的目的性,變得如此陌生,如此難以理解,他之前在它們身上所積累的一切認識都因為距離太遠而喪失了。突然之間,他感到自己彷彿是無意中搬開了櫥櫃角落裡多年未挪動過的舊砧板,冷不丁望見底下竟是一大塊狂亂顫動著的漆黑黴斑,再定睛一看則發現那甚至不是黴斑,是幾百只堆積起來的活蟑螂。

在瞬息之間,他感到強烈的噁心和反胃,甚至超過了第一次在巢穴深處看見無數鱗獸殘骸的時候。只有一個時刻讓他覺得與眼下的體驗相似,那就是當年他站在衣冠冢前,眺望著魔山之影下的丘地,感到它被縮減成了一條墨綠色的絨線,早晚會被上方的斑駁吞噬……他不由地從陽臺上站了起來,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來死盯著那個在井道邊汲水唱歌的傢伙。於是他又重新看見了那晨曦下的村落風光,還有各式各樣忙碌著自己活計的本地居民。

他這樣在陽臺上站了將近一個小時,讓兩幕景色在腦袋裡不斷地變幻,最後終於將那令他眩暈欲嘔的感覺驅散了。他才重新趴臥下來,把放在陽臺內側的石箱拖過來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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