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裡-貝多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考慮到它是一個御師而非工匠,沒準它自己都不清楚。但是緊接著見到的一樣事物卻是羅彬瀚非常熟悉的,而且立刻就勾起了他的警惕:在石牆的後方是一個巨型的深坑,它的邊緣和牆體捱得非常近,直徑只比種植場的寬度小上一圈。那裡頭不像上面一樣設定著大量的發光巖燈,黑得猶如墨汁,即便羅彬瀚也看不見它底部的情形。
一座隱藏在日常工作場所下的巨大深井,這樣的構造很難不令他想起某些難忘的往事。他忍不住要揣測這底下也有玄虛,但是同行者卻都表現得過於鎮靜,不像是即將潛入一個縹緲莫測的魔境。
他內心的思潮或許部分暴露在了舉止上。依裡-貝多略帶嘲諷意味地問:“我想你應該不恐高吧?你在這裡所能看清楚的高度絕不會超過那座塔樓的頂層窗戶。”
“確實。”羅彬瀚說,“我一向是喜歡爬高望遠的,當然不怕這個。不過這個大坑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一座礦井。”
聽到這個答案,羅彬瀚最後的那點顧慮也就消失了。他注意到戈埃尼本想上前引路,卻被依裡-貝多用尾梢的輕擺制止了。這名身份貴重的御師讓大部分護衛都留在坑邊,只點了戈埃尼和另兩名護衛隨行。然後它往自己胸前戴上一個發光巖籠燈,親自帶頭走在最前面。它鑽入礦井和石牆之間的一條非常狹窄昏暗的小徑上,同時還行若無事地跟羅彬瀚說著話,迫使羅彬瀚必須緊跟著它走在第二個。
他們沿這條小徑走了幾步,就看見一道不起眼的階梯,一直蜿蜒盤繞著通往礦井深處。這階梯並不算陡峭,但是寬度和前頭的小徑一樣窄,讓所有人都只能繼續排成單列來行進。即便階梯靠近礦坑的那一側略微高斜,保證行路者不那麼容易失足跌落,在如此昏暗狹窄的空間裡下行依舊叫人目眩神昏。羅彬瀚頓時就理解了那位體態寬闊的農事總管為何不肯跟來。
他回頭看了看同樣體格寬闊的阿斯,確認它一如既往地跟在自己身後。陌生壓抑的環境沒有對它造成多大的影響,因為它根本不去管近在咫尺的深淵,只顧低頭看著腳下被髮光巖照亮的階梯。在他身後的三名護衛也基本如此,只有戈埃尼時不時抬起頭來,看一看它恩主當前的情況。
依裡-貝多的視力似乎很好,藉著發光巖那種暗淡柔和的光,它在磴道似的小徑上依舊步履輕捷,落腳果斷。它邊走邊對後頭說:“以前有幾個傭民想侵吞屬於種植場的作物,它們在砧木底下挖掘地道和倉庫,要把自己私藏的蟲卵草一點點積攢起來,然後運到巢穴外頭去。但是等它們往下挖了大概幾廳距後,意外碰到了一種深黑色的礦物。它們的鱗片縫隙裡沾上了這種礦物的粉末,出去的時候被監察聞了出來,事情就暴露了。這底下的礦床因此被發現。”
“這礦床難道很小嗎?”
“不算小。”
“那為什麼還繼續把入口放在種植場裡,不在外頭另開一個地方呢?像現在這樣既不方便,又佔了原本可以種作物的地方。”
“啊,這是錄摩圖的奇思妙想。他認為這樣處理就不會被外人看見,更容易隱瞞礦床的存在。”
“在這麼多傭民的眼皮子底下?”
“這想法確實非常奇特,”依裡-貝多承認道,“那位書吏似乎覺得傭民一旦在他的管理下勉強填飽了肚子,就不會再多想別的事了,即便這片礦床的發現過程本身就是對此的反證。他主要防範的是外人的視線。”
“比如你?”
“餘萊是他想要防範的物件之一。要是做得到,他估計他連丕琳都也不想告知。”
“可首席御師不才是一個巢穴最大的話事人嗎?首席書吏不過是替他或她打理行政事務的人。”
“你所說的是那種新興世系的必然情況。”依裡-貝多回答道,它這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對於歷史悠久的世系來說,有時年頭較久的學者家族在單個巢穴裡的地位會比新興的御師家族更高。他們雖然放棄了維持遊隊,對巢穴的掌握和私產的積累卻比新升任的御師要深。這種缺乏根基的御師必須跟他們合作才能順利地管理巢穴。”
“丕琳都就是這樣一個缺乏根基的新御師了?”
“是的,她碰到了錄摩圖是她的不幸。我認為她至少在常識上要比錄摩圖強得多。不過既然她意識不到錄摩圖會給整個巢穴帶來什麼樣的麻煩,我只能說她的判斷力還配不上首席御師的職位,就算是在這樣一個小巢穴裡。她要是隻當個次席御師會好得多。”
“你想必覺得自己的能力要強得多吧?”
他說這句話時略帶了一點壞心,但並沒覺得這真能對依裡-貝多造成什麼影響。可是依裡-貝多的反應卻有點怪。它很快回過頭來,彷彿只是為了在說話前看看他的臉色,但它的視線分明是越過他望向佇列的後方——是那幾名隨行護衛的方向。它聲調平淡地說:“既然我也只是一名列席御師,我不認為自己的能力比丕琳都更強。我與她的區別在於我的盟友和同族並不昏聵。一個穩定可靠的後方對御師來說非常重要。”
羅彬瀚沒有跟著它一併轉頭,去研究它的視線到底是落在哪名護衛身上,因為那樣就太過顯眼了。他只是假裝不在意地甩甩尾巴,腦袋裡轉著這兩天以來他聽過的各種各樣的話。他想起昨夜依裡-貝多對於它為何要苛待血親的解釋,突然明白了其中隱藏的某種意思。
他們又繼續往下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這期間依裡-貝多講了一些關於這座礦井的事。這整個礦床被發現的時間並不算很久,大概只有十五個迴圈季左右,但是錄摩圖用了許多辦法來加速挖掘,甚至不惜花費大價錢從別的地方購買炸藥;他手頭的傭民勞力有些不足,就從公共育廳裡把接近成年而無人認養的半人,還有帶犯罪嫌疑的遊民都抓來充數,甚至直接向丕琳都家族借調鱗丁;它也講述錄摩圖如何將獲得的礦物以極高價格售賣,尤其是在南邊的大世系前來詢問打聽時如何囤積居奇,始終不肯大量提供,還以此來作為政治上的要挾,要求議事會不再幹涉風息甸的事務,這就是整個吉薩託家的商路遭到蓄意阻撓的起因之一。
儘管它透露了如此多的細節,卻始終沒有明說這種礦物究竟是什麼,叫什麼名字。在下降的途中,羅彬瀚只感覺到階梯盤旋的圈子正在不斷收窄,同時兩側的牆壁不再是混雜根系的土壤與零散的礫石,而是一種顏色更深的巖塊。當發光巖的柔和光暈照在它上面時,巖壁好似摻雜了某種金屬那樣閃閃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