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聽說這裡是一座礦井時,羅彬瀚沒有對此考慮得太多。因為他目前還很少在鱗獸的製品裡看見金和銀,便下意識地估計這裡是一座鐵礦、銅礦或是錫礦。等到聽依裡-貝多講了礦井被發現的故事後,他便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覺得這裡可能是一座煤礦,可他也不認為煤在這裡會稀有到值得被囤積居奇的程度。
到了礦井最底部的時候,答案便自己出現了,並且很可能早在他們沒下來以前就已被展示給他。這裡的礦壁是深黑色的,使他一下子想到走進石牆前看到的那扇黑門;但不同之處是此處的礦壁還有一種閃亮的銀光,就像是鱗獸的背部被雨水或鮮血浸溼後的質地。當他在地底深處望著這樣的一面黑岩層疊的礦壁時,感到它如同是一隻側躺在地層中的巨大黑龍,而他不過是透過螞蟻們挖掘的小孔看見了它的一小塊巨鱗。他試著把爪底那塊無鱗的皮膚按上巖壁,又感到巖體在冰涼中透著油脂般的溫潤,如同是在撫摸一面凝固的漆黑瀑布。
他一時沒想出這到底是什麼物質,只知道它不太像是煤炭。它那閃光的色澤暗示著金屬的性質,可油膩潤滑的手感又使人想到玉石。當他把爪子縮回來時,依裡-貝多突然提醒他看一看自己皮膚接觸過巖壁的地方。他就把爪底翻過來,發現那周邊的鱗片邊緣已經被略微染黑了。
“這就是那些傭民們被發現的緣故。”依裡-貝多說。
“這到底是什麼呀?”羅彬瀚問。
“在使用這種礦石的人口中,它叫做烏鱗巖。”
羅彬瀚同意這個名字有它的貼切之處,但對了解它的性質卻沒什麼幫助。“它非常珍貴嗎?”
“在我們的連巢地裡比較稀有。我們所擁有的礦產不像北方那樣豐富。”
“它的作用就只是作為蟲脂的新增物?”
“也有人把它當做顏料和塗料,不過追捧者並不多,因為它的氣味有些難聞。有些人用它來製作敷膏,覺得能讓敷膏形成的覆膜變得更為堅固,但是另一些人認為它有毒性,絕不應該接觸傷口。這後一種人裡就包括了我那位名聲卓著的血親。”
“這種物質聽起來好像沒有很大的用途。”
“我也覺得是這樣。”
“那麼錄摩圖又怎麼會把它當做是一種籌碼呢?難道僅僅是因為它稀有難得?”
“一些愛好古怪的人特別想要它。”依裡-貝多說,“在南邊的地方,差不多也就是你想要去的那個區域,那裡的世系雖然歷史更悠久,口味上卻和錄摩圖正相反,喜歡各種各樣新潮的東西。但凡是稀有奇特的,他們都想要弄到手。”
“你覺得這樣不好?”
“我不關心花哨無用的事物,無論是陳舊的還是新鮮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了那面階梯前的巖壁,來到一個類似井底車場或硐室的樞紐區域。它的邊緣有許多條狹窄的巷道,自某些巷道中隱隱傳來一些撞擊的聲響。這整片區域又暗又溼,但奇怪的是噪音不算很大,溫度也較為涼爽,沒有羅彬瀚預期中那種礦工們揮舞鐵錘,在黑暗的酷熱和震耳欲聾的噪音中拼命勞作的悲慘場面。這裡不熱可能是因為礦坑實際上並不深,還遠沒有到受地熱影響的程度,也沒有大量產生熱力的機械裝置,但是過分的安靜卻令人疑惑。這整個礦井下面幾乎是冷清的,如同已經被廢棄了一段時日。
“這是怎麼了?”他問依裡-貝多,“昨夜我聽說自己要被送去礦場當奴隸,還以為這地方現在忙得很呢。難道今天碰巧是大夥兒放假的日子?”
依裡-貝多不理會他帶著壞心的調侃,只說這座礦井是特別的。為了能弄明白一些重要的數字,它暫停了裡頭的採掘工作,只有幾個可靠的老礦工還在各個巷道內活動,為他研究這整個礦井內的開採情況。它非要挑選今天來請他參觀也是因為這個緣故,若不然,這裡就會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聲響和來來往往的勞工,他們很難再正常地交談。
直到此時,羅彬瀚仍然不明白它把他帶到這裡來的目的。他猜測它只是想用一些內部秘密來拉攏他,滿足他這個鄉巴佬的好奇心,顯示一下對他的看重。但是這樣似乎沒有必要把他請到礦井裡來。雖說他也不指望依裡-貝多會專門給他開個歡迎宴會,至少可以把他領去某些更像是接待客人用的場所,除非它竟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他會對農場和礦場那麼感興趣。
依裡-貝多緊貼著巖壁,連續經過了好幾條巷道的入口,卻無意領人進去參觀。儘管羅彬瀚對那些巷道里傳來的聲響非常好奇,也只能在經過的時候往裡頭匆匆望上一眼。他沒有在黑暗裡發覺多少值得注意的東西,至多不過是巷道盡頭處停放的幾輛運輸小車。不過,當他們經過一根底部堆積著大量烏鱗石碎渣的承重巖柱時,他還是不失時機地把把影子伸過去,在前後光照的死角處吞掉了幾枚碎礦石,打算日後給米菲瞧瞧這種物質。
來到某個巷口時,依裡-貝多看了看刻在巷口邊的記號,終於停住了腳步。它說:“接下來我們要走一段有點危險的路。”
“為什麼偏要走這一條路?它有什麼特別的?”
“它通往另一重更深更重要的地方。”
它這樣的解釋讓羅彬瀚以為這條巷道將很快延伸向下,但實際上他們還是往前走了很長的一段平道。這段路又黑暗又崎嶇,幾乎讓人透不過氣,而且越是往前就越是逼仄,有些地段甚至會讓羅彬瀚穿過去後還要回頭看一看阿斯,擔心它會因體格的特點而被卡住。他想抱怨這巷道為何修得如此狹窄,但是等定睛看過兩側的巷壁後便沒有疑問了:這條巷道的夾壁是一種硬度很高的圍巖,摸起來像是石英或長石,至於那種滑膩軟脆的烏鱗巖卻早就在巷道間絕跡了。他們似乎是脫離了烏鱗巖的礦脈所在,毫無道理地鑽進了某片巨大圍巖的裂隙裡。如果這條巷道存在的目的是要開採硬質岩石,那它也開得太深而太窄了。
依裡-貝多時不時還會跟他說上幾句話,向他保證道路盡頭會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們全員掉頭,不至於需要用倒退的姿勢重新走完這條漫漫長路。它還暗示他不必擔心前頭會有機關陷阱,畢竟它才是走在第一個的,它的護衛們又跟它隔得那樣遠,就算它在前頭被人給殺了,走在第四個的戈埃尼可能也發現不了。
放在昨天,羅彬瀚會把它的言語當成是純粹的諷刺,就跟它面對阿胡艾西時說出的嘲弄話差不多。但是不久前他發覺到的情況使他的視角有所轉變,不禁覺得依裡-貝多這些話裡另有所指。
“要是前頭真的埋伏著一個刺客,”他態度不太莊重地回答,“你可以踩著我的頭從上面逃回去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