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還沒有準備好單獨解釋這個問題。之前他覺得這是一種常識,因此他肯定懂得,再說傀儡也已經儘量通俗易懂地給他解釋過一遍。但是事到臨頭他又發現,作為一種生活常識意義上的“懂得”,以及作為一整個完整而嚴謹的專業論述,這根本就是兩回事。他並不知道要怎麼用恰當的形式把他心裡想的那個事實描述出來,更何況還是要用鱗獸們的語言和詞彙——有很多茲奴用來描述鱗獸器官的詞語,他如今才發現自己根本聽不懂。再說,他自己所知道的,那不過是別人告訴他的“事實”,他從來也沒有切實地研究過,驗證過,因此他所講述的還是一種二手的事實。在鱗獸的世界裡,就連這種所謂的常識也不再具備顛撲不破的安穩性了。
但是他還是必須要說下去。他既然已經開了口,就打算要把事情儘量說清楚。他對阿胡艾西狂拍他馬屁的現象已經有點厭煩,不能忍受茲奴也開始認為他有起死回生的超能力。另外,他不用問也知道,那個躲在箱子裡的傢伙肯定很期盼能聽見一些本土醫生的意見反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然後說:“茲奴,我們至少先可以達成這樣一個共識:使你過去幾天裡險象環生的根本原因,它並不是你腹部的傷口——它確實是起因,但一個區域性的傷口不會無故使你全身都出現症狀,因此這裡頭還有別的影響因素,你同意嗎?”
“是的。這點大部分醫療師都能同意。”
“那你覺得它是依裡-貝多導致的嗎?我知道他的尾刃和爪套上塗了一些有害的東西,但是既然你把重點放在空氣的毒性上,我猜想依裡-貝多給你施加的毒害本來並不致命吧?”
在這個問題上,茲奴就不能像方才那麼果斷了。它解釋說依裡-貝多使用的是一種周邊地區十分常見的毒石粉末,可以導致傷口的劇烈疼痛和潰爛。假如對傷口處理及時,就不太有致命的風險,但是如果長時間不加清洗或刮除,使傷口產生了膿血,狀況就會變得非常危險,有很高的機率引發熱症、昏迷或痙攣,最終使傷者死於休克。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因為這整個死亡過程中呈現的種種症狀,人們都認為傷者的死亡是礦物毒素進入體內,引起了血液變質的結果。但這種理論出現過很多無法解釋的反例,比如同樣的毒粉如果是被摻雜在敷膏裡,就有一定的機率不引起全身的中毒反應,僅僅只導致接觸面的潰爛壞死;又比如,有的傷患明明沒有讓傷口接觸到礦物毒粉,僅僅只是讓傷口暴露在骯髒混亂的環境裡,也會引起和礦粉中毒非常相似的症狀。這些病例似乎都在說明,讓傷口暴露在空氣裡是一種引起中毒反應的必要條件;固態的礦石粉末無法被血液高效吸收,必然要把它的性質和空氣中的某種輕盈成分結合,才會被吸取人的體內,然後引起致死的症狀——無論如何,與空氣的接觸都是必要條件,而毒粉只是造成“不潔”的原因之一。
羅彬瀚原本有些不知道要怎麼講這件事,但茲奴的這番話卻自然而然地給了他一個話頭。“既然是這樣,”他立刻說,“有沒有可能這種毒素的形成和持續就需要空氣呢?比如說,它也和我們一樣需要呼吸。”
茲奴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那種極小的蟲子嗎?”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按照你們的說法,只有帶血液的生物才需要呼吸,那麼是否有可能導致你們身體中毒的東西並不是礦粉內的毒性物質,而是一種能夠呼吸和生長的活物呢?”
“從來沒有人看到過這種蟲子。”
“因為它非常小,小得肉眼完全發現不了,就像我們也看不到氣味一樣。它基本上是那個尺度的生物——可能還是要略大一些吧,我對具體的數字沒那麼清楚。”
他以為自己已經說得非常直白了,然而茲奴卻表現得比之前更詫異。它說:“比安師傅,你認為氣味是一種有形體大小的東西嗎?”
“難道不是?”
“我們通常認為它是一種氣性物質,它的大小應當取決於容器的大小。我們看不見它是因為它是無形的,不是因為它太小。”
羅彬瀚反應了過來。他和傀儡對於鋰電池的連日暢想使他不自覺地高估了鱗獸們的知識水平。再說茲奴也只是一個治療師,不是化學或物理學家。他們沒有必要現在討論氣味分子的概念。
“忘了我剛才說的吧。”他說,“這不重要……我想要說的只是這樣一種小蟲子的概念。它平時就生存在外頭的環境裡,不會進入人的體內,可一旦人身上有了傷口,它就會透過空氣進入其中。”
“我以前從未聽到過這種說法。”茲奴說,“除了在一些談論神話和巫術的書籍裡。”
羅彬瀚正要承認這件事確實非常違背直覺,但是聽到茲奴的後半句話,他就把自己原本要說的話忘了。“神話?”他好奇地問,“什麼神話裡有這樣的小蟲子?”
茲奴對這件事不是很上心。它說那是它很小的時候讀到的故事,或許也不是讀到,而是從某個遊民口中聽來的,如今已經不能夠記得很清楚了。“我想那應該是一個關於靈蛾的故事。”它說,“被靈蛾詛咒的人會從體內長出小蟲子,被這些小蟲子啃食血肉而死,要想解除這個詛咒,就只能去尋求根系的祝福。”
“怎麼得到根系的祝福呢?”
非常可惜,茲奴說它實在是記不起來了,或者那本書裡壓根也沒有講清楚。他們只好讓話題回到現實中來。
“我所說的蟲子並不是詛咒。”羅彬瀚向它宣告道,“它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生物,它和我們看得見的蟲子一樣需要吃喝,繁殖,排洩……這就是它進入人的身體後會發生的事。當它們剛進到傷口外層的時候,它們需要大量的空氣,或許是為了快速地繁殖;然後它們開始進入體內,就像你所描述的空氣毒素那樣藉著血液迴圈入侵到全身。它們在人的身體內釋放毒素,或者單純只是搶奪營養和空氣,這樣病人自然就虛弱了。”
不知是出於教養還是感恩,茲奴非常耐心地聽完了他所說的話。它也沒評價他的話荒誕不經,而是承認自己孤陋寡聞,還從未聽聞這樣的一種假說。
“如果是這樣,”它問,“那麼如何解釋患者的發熱症狀?”
羅彬瀚還不知道要怎麼跟它提出“免疫系統”這個詞,他反問道:“你是怎麼解釋的呢?”
“通常認為這是身體失衡的影響。”茲奴回答說,“為了抵抗毒素,人體的恢復力和忍耐力都被過度地消耗了,這兩種生命力的冷性部分一旦減弱,所有熱性的部分就會過度地滋長,病人會發熱和痙攣,有時還會發狂和產生幻覺,這都是行動力、動情力和生育力失去約束的結果。”
羅彬瀚短暫地考慮了一會兒。他想把自己的解釋也包裹進這套生命力六要素的理論裡,好讓茲奴更容易理解,但是一時間竟沒有想出很好的說法。他的思緒有一部分仍停留在神話與詛咒的命題中,於是他說:“我這樣解釋吧:由於這些蟲子進入體內後會將人殺死,人的生命力就會自然而然對它加以抵抗——我說不出具體是哪一種型別的生命力在抵抗,因為在我看來這種抵抗是整體性的——總之,為了抵抗這種造成死亡的蟲子,人的身體會盡可能調動一切能調動的力量,就和人在戰鬥或奔跑時所做的一樣。人的生命力正在和那種造成死亡的蟲子做搏鬥,要把它們消滅或驅趕出體外,因此才會有發熱和痙攣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