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靈蛾和根系的鬥爭?”
羅彬瀚沒有想到茲奴會這樣說。他有點忐忑地打量著它,想知道這是不是在表達它對這種說法的不以為然。但茲奴還是一副專心討論的模樣,沒有顯示出對神靈之說的反感。突然之間他自己反倒有點不確定起來。他意識到自己不喜歡這個說法,彷彿無論走到哪兒,談到什麼事,他都要撞見這兩個在神話世界裡爭鬥不休的雙胞胎。這本來應該是單純得多的一件事。他想說的不是什麼神靈的爭鬥,那隻不過是病菌和免疫系統。他不想把事情搞複雜。
“那只是人體的正常反應。”他匆匆地說,“這一部分的具體情況我不瞭解。我想要說的是,如果你讓傷口敞開,而且你周遭的空氣裡有這種小蟲子,那麼它就有可能進入你體內。”
茲奴獨自沉思了一小會兒,然後說:“比安師傅,你的說法我以前從未聽過,你是怎樣掌握這種知識的呢?”
“是別人告訴我的。而且我必須強調一句,我也不確定這個理論的真假。”
“如果這種蟲子小到無法被我們看見,那麼你也就無法證明它的存在。它和空氣中的某種無形毒素並沒有本質區別。”
“不,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別:蟲子是會繁殖的,而毒素不會。”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的思路突然間就順暢了,或者說,他記起了十天前傀儡跟他談論這件事時所提出的假設,所列舉的證據。趁著還沒忘記,他就立刻順著這句話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使你病危的那種毒素是一種不會自行增長的物質,茲奴,就像你所說的是一種空氣裡的毒素,那麼從理論上來說,當你的傷口被敷膏蓋住的那一刻起,它進入你體內的劑量就應該是固定的,不可能再憑空增長了。假如它是一種慢性毒,那麼就會相對均勻地釋放,逐步增加對你的損害;如果它是一種急性毒,那麼它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可以隨著你的血液迴圈走遍全身,你知道這種迴圈其實是很迅速的,按理來說不應當會有長達數天的潛伏期。”
“這確實是一個疑難。”茲奴說,“很多治療師都對這個問題提出過解釋。當我還在進行入門階段的學習時,我被告知的答案是:被汙染的血液要完全變質很花時間,這就造成了症狀發作前的那段潛伏期。”
“你現在還相信這種解釋嗎?”
“我在成年前就已對此抱有懷疑。因為我感到這種說法不能解釋我在現實病例中遇到的許多情況。依照我所看到的情況,如果直接往血液裡注入異物,它所產生的影響要麼會非常迅速,要麼就應該非常輕微,所以我改變了這方面的看法。以我私人的見解,這是因為變質血液的型別不同。某些汙染進入血液後並不直接致命,只是對特定的器官積累損傷,直到受損器官不能再正常地執行。”
“那麼發熱就不應該是全身性的,而且你也應該會感到體內的某個部位比別的地方更疼痛。”
茲奴承認它也不能很好地解釋這一點。它所接觸的病例畢竟還是太少了,而且病患很少能詳細清楚地描述自己的感受,這就給它研究這個問題造成了很大的障礙。如今它是親身體會過了,許多問題才總算變得清楚。
它甚至清楚羅彬瀚為何要指出這一點。在羅彬瀚開口前,它就先一步說:“比安師傅,你強調潛伏期的問題,是否想表示這種看不見的小蟲子需要時間來繁殖?它們在進入傷口時數量不多,因此症狀沒有顯現,直到大量繁殖並進入全身後,就會引起全身的發熱和痙攣。”
“是的,你猜得很對。而且它們的繁殖在初期非常依賴空氣,所以會大量聚集你的傷口周圍。如果不冒險把你的腐肉全都刮掉,它們就會源源不斷地繁殖下去,超出你的生命力所能反抗的極限——因此,我冒險給你做了一次非常徹底的刮傷,比起你們一般認為必要的程度更深。你當時很可能會死在那次刮傷裡,但是你活了下來,這是你的第一重運氣;即使我清理了傷口,掐斷了它們繁殖的源頭,對那些已經進入你體內的蟲子,我也沒有辦法處理,只能依靠你自己的生命力去抵抗,而你也熬了過來,這是你的第二重幸運。”
“這不只是幸運。在這個階段裡,如果我沒有被非常仔細的照料,就不可能有幸存的希望。要是你所說的那種小蟲子要是真的存在,它們理應不止存在於傷口周圍,而是在空氣和我身體周邊都無處不及,你又怎麼能保持住我的傷口不再次受到汙染呢?”
羅彬瀚無法告訴它他所使用的那種核心方法。他只能說自己打掃得很頻繁,而且用了大量加熱後的水清洗,因為那種蟲子很可能無法在高溫下倖存下來。由於擔心對方把這當成是一種可以簡單複製的訣竅,他不停地強調這件事裡有很大的運氣成分,不能夠被視為是他醫療技術的成果。這個理論也很可能是錯的,因為他們誰也沒有證明過那種小蟲子真的存在,一切只建立在對現象的粗陋猜測上。它活下來也可能是因為別的因素,比如它對毒素的抗性碰巧比一般人更強。
對他後頭的這部分免責宣告,茲奴像是一點也沒有聽見。它一直出神地思索著這套理論,直到羅彬瀚提出他要先行離開時,它才說:“比安師傅,這套理論是別人告訴你的嗎?”
“是的。”
“這位銜殼者是誰呢?它如今是否還在人世?”
羅彬瀚本可以推脫掉這個麻煩。他可以說這理論是他很久以前聽來的,告訴他的人姓名不詳,而且早已經死了。但是這樣一來,他就顯得自己才是那個現今唯一掌握了理論,而且施展理論救了對方的人。於是他仍然說:“告訴我這個理論的人叫做帕訶。他也不是這個理論的創造者,但是他教了我救治你的這套方法。某種程度上來說,你的性命是他救的。”
“他如今還活著嗎?我是否還有機會同他交談?”
“他不是這裡的人。你恐怕沒有機會和他直接說話。”
“他究竟住在哪兒呢?”
這時,一個非常簡單的答案碰巧在羅彬瀚腦袋裡。他順口便說了出來:“他住在迷丘……他是一名發願隱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