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回想時,他對自己臨時說出來的答案並不滿意。如果當時他能夠克服自己心理上的某些障礙,完全從理性的角度來考量,他不應該承認帕訶還在人世,甚至就不應該把帕訶這個名字告訴茲奴。這些都是他在精神上鬆懈怠慢的表現:他對茲奴的欣賞和信任增加得太多了,而且他還想對箱子裡的傢伙放寬一點態度。
這種怠慢立刻就顯出了影響。由於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茲奴知道了他來自迷丘,至少是去過迷丘,還能得到發願隱士的指教。他原本期望它能知難而退,但事情正好相反,在次日早上的時候,它又把他單獨請到了房間裡,對他說:“比安師傅,你將來還會去到迷丘嗎?”
當時,羅彬瀚猜測它也許是想給“帕訶”捎信,表達自己的感激和景仰之情,於是他說:“應該會的。”
“你大概何時會去迷丘?”
“等我去南邊辦完事以後,估計得要不少時間呢。”
他以為茲奴接下來會問自己要辦什麼事,但它對這個話題好像一點興趣都沒有,而是說:“我到時候跟你一起去迷丘。”
羅彬瀚面不改色地盯著它。他覺得自己有可能是聽錯了。但是茲奴接著又說:“比安師傅,你能夠為我引見那位叫做帕訶的隱士嗎?”
“啊……你想見他?”
“我昨夜一直在想你說的那套理論,到天亮時也睡不著。”
“什麼!”羅彬瀚說,“你現在這個身體還敢熬夜?”
茲奴根本就沒管他在說什麼。它仍然不大能起身,就把脖子努力地仰起來,眼中煥發出熱切的光彩,自從認識對方以來,羅彬瀚從來只見過它半死不活和奄奄一息的樣子,即便是在撿回一條性命時它也表現得心如死灰,令人覺得它已經完全被打垮了。可是一夜之間,它突然又變得這麼精神奕奕,叫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我必須要見到這位偉大的銜殼者。”它自顧自地說,“他的理論和學識是驚人的,我要當面問一問他,瞭解他是如何認識了這個概念。”
“這個概念可能也不是他最先想到的,他只是那個碰巧知道,並且告訴了我的人。”
“但他一定了解這種理論的由來。他既然能告訴你,一定自己也做過具體的研究。我願意用我擁有的一切知識來同他交換,向他學習他掌握的內容。”
這是羅彬瀚事先沒有想到的結果。他只得舉出種種理由來反對它的請求。他提出迷丘的隱士們本來就是為了避開世俗才住進那裡的,帕訶也可能不願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尤其是分享給另一個享有盛譽的,和自己屬於不同部族和世系的治療師。
他搬出來的一切理由都沒有改變茲奴的主意。它簡直是鬼迷心竅般地認定,像那樣一位學識精深、年高德劭的迷丘隱士,況且還是發願隱士,絕不會希望如此重要的研究成果無人繼承和傳播,永遠埋沒在一個無法被使用的地方;它也不相信一個發願隱士還會有世系和血統方面的顧慮,如果真的有,那麼它就放棄自己原本的歸屬,也加入發願隱士的群體,這樣一來對方就不需要再有所顧忌了。它聽說過發願隱士們在這方面的戒律,是要提倡放下不同血統間的觀念,不允許再為世系之隔起糾紛的。
羅彬瀚被它的主意弄得張口結舌。他還是習慣性地繼續反對了一會兒,提出帕訶已經很老了,等他下次去迷丘的時候,沒準這人就已經死了;而茲奴還那麼年輕,身邊還有那麼多同族的陪伴,也不應當貿然跑到迷丘那樣的地方去。
“他總會有研究的記錄留下。”茲奴毫不動搖地說,“我願意捨棄一切去拜訪他,如果他死了,我也要到他的故居去表示敬意。”
羅彬瀚只好說:“那你的同伴們呢?他們總不能陪你一起跑那麼遠吧?”
“他們應該會留在烏角彎附近的巢穴裡,那裡是我家族的一門遠親。”
“難道你要和他們分開?就為了去見一個你只知道名字的人?”
“我已瞭解到他的學識,這比名字和家系更為重要。”
羅彬瀚感到自己已經說服不了它了。他當然可以拒絕給茲奴引薦那位“年高德劭的隱士帕訶”,但是茲奴的態度顯示出了它的決心,就算沒有他作為中間人,它也很可能自己前往迷丘。他只好出去找戚拉,問它是否知道茲奴最新的想法,希望它可以用親友的身份勸阻。
戚拉表示它此前不知道茲奴有這個主意,但是它也不會為此感到意外。“如果他想的話就去吧。”它非常鎮定地說,“迷丘對他或許是個很合適的地方。”
“你之前還勸說他要振作起來,要為他的家族復仇。”
“我那樣說只是為了讓他活下來。他從小時候起個性就太柔弱,太喜歡猶豫和思考,不適合成為一個戰士。像他這樣的人永遠也不可能戰勝依裡-貝多,更不要說整個餘萊世系。既然如今他被你救回來了,有了自己的打算,那就讓他隨自己的意願行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