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57 香枝(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1個月前

羅彬瀚立刻就出門去了。不同於戚拉和其他吉帝柯家的成員,他出門閒逛不受到任何人的阻攔,即便沒有依裡-貝多的邀請也是一樣。當他自己走到廣場外圍四處晃悠時,那些監視的哨兵只會從牆角或遠處慢慢地走過來,非常禮貌地詢問他需要去哪兒,需要什麼東西。

如果他只是想要幾個裝書籍的箱子,那麼只要告訴其中一個哨兵,讓它去代為操辦就行了。但是為了能減少待在塔樓裡的時間,避免讓吉帝柯家的成員為他的存在而尷尬,也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熟悉鱗獸們的日常生活,他還是像之前的幾次那樣,樂呵呵地告訴哨兵他想見農事總管。

每當他這樣要求時,詢問的哨兵總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然後跑去把農事總管叫來。它們總是很樂意去找農事總管,儘管有些時候他索要的東西和“農事總管”這個職務壓根沒有任何關係,哨兵們還是會懷著一種類似幸災樂禍的態度去叫奎泊兌。它們提起奎泊兌時的口氣也非常像是依裡-貝多,從來不直呼它的名字,只說“那位農事總管”,而那絕對不是種表達敬意的口吻。它們的口氣其實是在說:“去叫那個熟悉情況的俘虜頭子來辦這些瑣事吧!”

從這種口氣中,羅彬瀚察覺到奎泊兌當前的處境十分不妙。它自己多半也能感知到這種危險,正竭力地想透過逢迎新主人來加以補救。但那沒有起到很好的效果。依裡-貝多對待它的態度已經在無形中傳遞到了下屬們的身上。在最近的幾天中,羅彬瀚可以從奎泊兌接待他的態度裡察覺出它的心煩意亂。它還在努力地嘗試討好他,藉此來討好依裡-貝多,可它既搞不懂依裡-貝多向他示好的原因,也不明白他那些奇奇怪怪、不成體統的要求究竟有何意義,這種殷勤討好一旦不能把握關竅,就難免變得越來越浮於表面,心不在焉。在它堪稱是機械化的諂媚之下,他看出了越來越濃烈的恐懼和焦慮。

羅彬瀚也不能說多麼同情這個傢伙。在看護茲奴的時間裡,他從戚拉那兒聽了不少關於它的言語,說它過去曾怎樣仗勢欺人,斂財無度,對自己昔日出身的傭民團體壓榨得非常過分,全靠錄摩圖的偏寵才沒有遭到報復;如今風雲突變,它又添上了背主求榮、忘恩負義的新罪狀,就更加地令人不齒了。

“他不會有好結果的。”戚拉用一種類似冷笑的聲調評價說,“依裡-貝多的喜好和錄摩圖可不一樣。他暫時留著那隻肥蟲不過是為了方便辦事,等到他要把這裡的管理權移交出去的時候,奎泊兌也就沒有用處了。依裡-貝多絕不可能容許這個背叛過恩主的人活下來,繼續在這個地方討好他的上級,再讓那隻肥蟲有機會報復他。”

羅彬瀚覺得它的說法頗有幾分道理,並且跟他觀察到的種種細節相符。儘管他也承認農事總管如今的下場是咎由自取,他卻很難像戚拉或依裡-貝多那樣真心實意地蔑視和厭惡它。這說來真是不大光彩,他其實暗地裡有點欣賞這個胖乎乎的傢伙,如同在欣賞一隻有著罕見花紋或毛色的奇珍異獸。它是那種他在迷丘地裡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型別,無論是三千季前還是三千季後。而一旦注意到它的稀有,他那種不上臺面的獵奇癖就開始發作了。另外,他還本能地覺察到,這位農事總管說不定可以為他所用。

在戚拉和阿斯的面前,他很注意不暴露這種低階趣味。但是每回當他暫時拋下阿斯,單獨去跟奎泊兌要東西時,他就不再掩飾自己的興趣了。他可以看出奎泊兌對於他的騷擾正越來越不耐煩,又不得不忍氣吞聲,裝出特別謙恭熱情的樣子來。他聞不出它身上的氣味,但阿斯能告訴他這位農事總管身上總是有很重的香料味道,那不是在工作中自然沾染的,而是刻意噴灑上去的,既可以算是一種彰顯身份的繁文縟節,也可以解釋為它在竭力掩蓋自己身上散發的情緒。不用說,它在阿斯眼中的形象不會比在戚拉眼中的強多少。

為了不再繼續增加阿斯對紅塵俗世的反感,羅彬瀚在偶爾離開塔樓閒逛時會選擇不帶上它,除非他要走到看不見塔樓的地方。他如今跟依裡-貝多已經算是略有幾分熟悉了,彼此摸出了對面的一點門道,也願意相信它不會趁他離開的時候幹些傻事。

奎泊兌很快就被叫來了。它出現時顯得很累,身形似乎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更消瘦。聽說他只是想要幾個大箱子來裝東西,它那股失望和厭煩的心情差點就掩飾不住,只是日積月累出來的深刻習慣使它繼續擺出殷勤的態度,用悅耳謙恭的聲調答應他的要求,說這件事很容易辦到,實際上只要叫幾個傭民去倉庫裡搬就行了。

“我還想去種植場裡走走,”羅彬瀚說,他這個主意完全是嶄新的,此前還沒有提過,“去瞧瞧你平時的工作。”

奎泊兌很為這個要求吃驚。這幾天裡它雖然常被叫來滿足他的要求,或是在依裡-貝多帶著他們參觀時隨行聽差,但是和他的私人接觸卻不多。他斷定這位農事總管很不喜歡他和阿斯,不管是因為他那一大堆瑣碎又稀奇古怪的要求,還是因為他這個人的無知和粗野。它已經不太指望能透過他來獲得依裡-貝多的青睞了,但是又害怕因得罪他而遭到報復。為了不叫他覺得被怠慢,去依裡-貝多那兒告它的狀,它非常勉強地同意了他的要求,但卻再三說它日常工作的地方太過骯髒低賤,想必不適合長官的貴客涉足。

“不要緊,”羅彬瀚說,“我就喜歡看那些有生活氣息的地方。你也不用特別管我,專心辦你的事就成了。”

奎泊兌一直耷拉著尾巴。它肯定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因為這幾天裡依裡-貝多帶他參觀的正是那類傭民們日常工作的場所。那位御師猜中了他和阿斯的來處,也十分敏銳地觀察出了他的興趣所在,就總是把他領去人多事雜的地方,好讓他能儘快瞭解到外頭世界裡的繁華和秩序,同時又非常注意不以過分奢靡或殘忍的場面引起阿斯的反感——它無疑瞭解迷丘隱士們崇尚的諸般準則——這樣的招待即便擺明了是有所圖謀,也很難叫人不心生佩服。在表面上,依裡-貝多依舊保持著高傲矜持的姿態,但是在吸引他意向的事情上幾乎沒有出過錯;而奎泊兌就算在謙卑諂媚的姿態上做足了功夫,卻根本領會不到這種關竅,一味把侍候它前恩主的經驗搬出來複用,最後只能白白地把媚眼拋給瞎子了。

它得不到依裡-貝多的看重實在一點也不冤枉。可是,羅彬瀚就是忍不住對它感興趣。前頭的日子裡他沒有時間來滿足自己惡劣的私人癖好,那種去品鑑怪人怪事的好奇心;隨著離開的日期將近,他今後恐怕也沒機會再見它了,所以眼下他不惜冒著離開阿斯半天時間的風險,也忍不住想要單獨地跟這位農事總管說說話。他預感到自己可以從它身上看到一些新鮮的東西,那是茲奴或依裡-貝多給不了他的,就像是把視角切換到了一個他平常不大會想到的地方,比如說一個掛在狗脖子上的攝像頭,而且這隻狗還必須是在獨處的狀態下——假如它的主人也在周圍,那它就會變得非常拘束,會時時刻刻被繩子牽著,還要觀察主人的心情和動向,無法呈現出最本性最天然的姿態。

他抱懷著這種不大善意的念頭跟隨著奎泊兌,在整個聚居地裡閒逛了一個下午。他不擔心這期間依裡-貝多會來找他,因為肯定會有哨兵報告他此刻的行蹤,讓依裡-貝多知道他這個怪人眼下正在折磨它的農事總管。依裡-貝多自己也有很多事很要忙,它每次領他觀光的時間都在縮短,後半程還經常讓戈埃尼代勞,自己則走開去處理別的什麼事。能用奎泊兌來應付他一下午,讓他在它眼線所及的地方活動,單方面地暴露出他的言談舉止和行動習慣,依裡-貝多肯定也會覺得划算。

這裡唯一不自在甚至感到痛苦的只有奎泊兌本人。它必須要去辦自己的差事,同時身後還吊著一個觀察者。它雖然並不真心懼怕他本人,不像一個絕對忠誠的下屬那樣,將主子的忌憚和戒備情緒自然而然地傳導到自己身上,但是它有它的小心謹慎。它就像野生動物一樣輕易不去招惹自己不熟悉的活物,哪怕認為自己從對方身上撈不到好處,而對方還一直目的不明地尾隨著它。它找機會同他搭話,他也不再像和依裡-貝多打交道時那樣口無遮攔,滿嘴怪話,只是非常簡略地回應它,就像一個動物學家在野外觀察時儘可能地保持距離,不做多餘的干涉。它很快也就覺得沒意思了,只好努力地無視他,開始忙活它自己的工作。這不只是做做樣子,它確實是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忙。作為一個資歷很深的農事總管,它對整個連巢地的情況都很熟悉,知道每天要檢查哪些場所,盤點哪些倉庫,什麼樣的事應該去詢問和吩咐哪些人。這些本領幫助它免於像戚拉那樣被丟進牢房裡,它如今也就更加賣力地去做。

如果單純從“農事總管”這個頭銜上來考量,它所做的許多活計都很叫羅彬瀚迷惑,覺得跟它的身份毫不相關。他甚至對這個頭銜都曾經很困惑,搞不清它到底是這個巢穴統治者的私人管家,還是整個聚居地的行政官員。就算他已經在迷丘地裡聽說了那麼多卿族、財主與遊隊的事,可是對於一個連巢地實際的運轉模式還是缺乏瞭解,遲遲沒有擺脫掉他老家的觀念影響。

這些事都是後來透過戚拉和茲奴的解釋才讓他搞明白的。比如說,對於一個聚居地裡的大恩主而言,它名義上的私產一方面確實歸它支配和享受,另一方面也同時帶有不可逃避的公共屬性;它必須要將自己的土地供所有歸屬於它的傭民居住,為整個連巢地提供糧食倉儲和水源保護,組織安排狂亂季的活動和育廳的事宜,在疫病的時期安排治療與隔離……所有這些事在慣例上都是由首席御師或首席書吏以家庭的名義來負責,因此它們的兄弟姐妹、養子女、總管或家奴也就同時成為了聚居地事實上的公共官員。“家庭”的概念就這樣被兩種截然不同的組織結構同時使用著:由成年的傭民、工匠或技術職業者帶領一兩個養子女形成的小型家庭,以及由一個核心的大恩主、未能獨立成家的旁系兄弟姐妹、大量養子女和成百上千個依附於他的傭民組成的大型集體,這種組織有時就直接構成了一整個小聚居地。

跟著前去視察的奎泊兌,羅彬瀚第二次造訪了種植場。這一回沒有依裡-貝多和它的護衛們在場,傭民們像是變得更自在懶散了些,但仍然保持著那種對時事變化漠不關心的底色。比起依裡-貝多,它們對奎泊兌出現的反應還要大得多。它們會向農事總管行禮問候,表現得既尊敬又畏懼,這也叫羅彬瀚覺得很意外。他趁著奎泊兌跟一個站崗哨兵或監工說話的時候溜開了,順著巖燈光照的陰影悄然滑進排列砧木的凹坑裡,去細細檢視那些長得密不透風的蟲卵草。

有個傭民就在他兩步開外的地方清理根系的雜枝。他們中間隔著草叢,它起初甚至都沒有發現他。直到羅彬瀚撥了撥草叢,想要看清楚嫁接點的具體情狀,它才猛然注意到他的存在,脖頸上的領褶一下子完全乍開,差點就絆倒在草叢裡。羅彬瀚正想告訴它不要害怕,它倒先將他認出來了,已經張大的嘴又重新合攏,沒有真的吵鬧起來。它縮到草叢後頭,透過草縫窺伺著他,含含糊糊地咕噥說:“哦,你是那個北方人。長官領來的。”

它說的話在羅彬瀚聽來非常難懂。這是他在掌握鱗獸語後頭一次碰到這種現象。他感覺對方的吐字非常含糊,聲調也很彆扭,就好像一個被方言影響很深的人在很不熟練地說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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