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68 第四階級,奴隸(上)(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11天前

旅途的前三天過得風平浪靜,除了將個別缺乏鍛鍊的隨隊者累得精疲力竭,一度脫水倒地,再沒有值得一提的事情發生。作為戈埃尼的保護者,羅彬瀚還沒有機會發揮他的功能,但也沒感到特別清閒。大部分時間裡,他在和不同的護衛們交談,打聽他們接下來要走的行程細節,也趁機瞭解每隻鱗獸的身份與脾性。

他得知它們中許多都是依裡-貝多的護衛,作為御師的養子女,通常也能在遊隊中被授予鱗長以上的頭銜,因此它們同時兼備著兩種身份。如果不是這趟任務的特殊性質,它們身邊通常也會隨行著至少五名以上的鱗丁,但如今為了減少輜重,加快行程,它們最多也只攜帶兩名下屬隨行。

即便是像他這樣缺乏遊隊經驗的人也能看得出,這種配置相當冒進。如果運輸隊全軍覆沒,依裡-貝多將會損失很大一部分親信,遠遠不止戈埃尼一個。但是當他觀察了整支車隊的行進速度和運輸能力後,又不得不承認依裡-貝多其實沒多少選擇。歸根究底,這還是他之前跟阿斯談論過的老問題:鱗獸們沒有可以替代馬匹的運輸畜力,它們的運輸車是依靠同類來拉動的。相比於高大健壯的護衛,負責拉車的勞工地位更低下,個頭瘦小而筋骨強健,需要的食物卻不比護衛少,散熱能力也不能自動增強。車隊想要帶更多的人手,就必須配備更多的輜重和勞工,以更低下的效率行進。在荒野中逗留的天數越多,危險總是越大。

每個白天,車隊都要短暫休息上八到九次,尤其是在正午的時段裡,勞工們全都精疲力竭,必須躲在運輸車底部的陰影裡進行一次大約三小時的睡眠,還要大量地飲水,才能應付後半天的體力勞動。每到這種時候,羅彬瀚便幫著護衛們到處巡邏,繞著那十六輛運輸車走來走去,檢查貨箱與紮帶是否有損壞的跡象。他趁這個機會做了粗略的估算,認為每輛車的重量大約是在半噸左右,而平均需要四名勞工合力拉動,足以顯示它們和馬匹之間的力量差距,在長途跋涉上的耐力就更是懸殊。車隊的行進速度比起他和阿斯兩人旅行時慢了至少一倍,簡直讓他有點後悔接受這樁交易。

不過,他的損失在另一方面也得到了彌補,因為這條路上的道標並不像迷丘至風棲甸的道路上那般密集,很多時候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走在三千季前那片茫茫的曠野裡,有時還會被大片大片尚未完全枯死的塑旋藜攔住去路,不得不兜圈繞行。他經常會辨不清自己的方向,但那位叫做“尼尼”的嚮導卻從不出錯。每當車隊繞了彎路,尼尼都會仰頭向上望,彷彿它的視線可以穿透烏雲密佈的天空,找到那個羅彬瀚壓根不知道在哪兒的太陽。有時它拿不準主意,還會叫別的護衛也抬頭望天,它則湊過去觀察對方的眼睛。它總是知道車隊此時面朝的方位,甚至能判斷此刻的大致時間。在地面上,它看那些平平無奇的枯草與砂礫也像研究鱗片的花紋一樣認真仔細,不時就去聞嗅甚至舔舐沙子,然後告訴戈埃尼他們是否應該繞路。

羅彬瀚很為它的本領驚奇,但礙於語言,無法和它直接交流,只能向戈埃尼打聽尼尼的來歷。他得知它也是一名奴隸,是一個專走這條路線的遊商販賣給依裡-貝多的。尼尼從小就是為了擔任嚮導才被養大,正是為了專門培養它辨別道路的能力,那名遊商基本沒教給它任何額外的知識,以免它對道路、氣味和光線的記憶遭到更復雜資訊的混淆。為了不讓其他的遊民在旅途中跟它交談,教會它太多不該學的東西,甚至誘惑它逃跑,尼尼也從未被教過遊隊語,只會說幾門特定巢穴裡的方言。這些巢穴都位於幾條傳統遊商路線的最末段,彼此相隔得非常遠,尼尼即便真的逃跑了,也只能固定躲藏在其中某個巢穴裡,無法來回轉移和隱匿自己。

到了夜裡,車隊裡大部分鱗獸都無法抵擋睡意,羅彬瀚則會藉著他的視力優勢在附近遊蕩觀察,檢查周遭是否埋伏著可疑的人馬,然後再去看看跟在車隊後方的戚拉一行,問問它們是否有事需要幫忙。吉帝柯家的成員們大多都有傷病,好幾只還是傷在腿上,沒來得及在這十幾天的功夫裡徹底養好,其中的典型就是戚拉。它的腿傷雖也得到了阿胡艾西的治療處理,但如今看來難免要落下輕度的殘疾。幸而鱗獸是四條腿行走的生物,戚拉很快就找到了一種技巧,能避免觸動傷腿的同時走得跟四足健全者同樣快,甚至還能小跑和跳躍。傷殘者們就這樣遠遠地跟隨著車隊,由於攜帶的輜重只有必要的水糧,也並不比需要拉車的勞工吃力。

在這前後兩個涇渭分明的陣營間,大部分時候都互不理會,只有極個別的鱗獸會往來穿梭。其中一個是阿胡艾西,它在絕大部分時間裡都陪著茲奴,簡直快忘了自己被派出來的目的是要保護誰,只有每次午休的時候,它才縮頭縮腦地走到前頭車隊這邊來,檢查一下戈埃尼的情況,也趁機補充自己的食袋和水囊,因為它不能夠佔用吉帝柯家的補給。戈埃尼對此沒表示什麼,但其他的護衛們常以不滿的目光盯著它。那氣氛足以叫阿胡艾西這樣遲鈍的傢伙也變得神經緊張,但它還是堅決不改,依舊每次都夾著尾巴溜去茲奴身邊。

“這樣也不壞啊。”羅彬瀚對戈埃尼說,“我瞧阿胡艾西師傅不是個善於作戰的人,它的價值在於頭腦。把它擱在隊伍後頭,這樣遇到事時我們還不用費神保護他。”

戈埃尼說:“放心吧,比安師傅,咱們對學者向來是很寬容的,這些自小讀書的人就算偶爾犯點蠢,我也不會用遊隊的標準去要求。何況黑魯提兌依的學識那麼有名,阿胡艾西要是能趁現在給自己搞到一口,那也是他的本事。”

有了它的話,誰也沒有再阻攔阿胡艾西,但是對另一個被迫來車隊這邊討食的人,戈埃尼就只是一副看戲取樂的態度了。

每當奎泊兌過來時,所有的護衛與鱗丁,甚至那些勞工都會斜眼瞧它。它們總用高昂響亮,帶著明顯笑鳴的聲音招呼它,喊它“尊敬的總管”,勞工們還會極其誇張地給它行禮,問它要不要現在就清點貨箱,再搜搜它們身上有無夾帶和偷竊物;如果被發現了任何不該有的東西,它們會給它十倍價值的財產來作為免罪的贖禮。

奎泊兌只是低著頭,對這些戲弄的舉動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它身上穿著一件最簡陋的罩袍,是阿斯從行囊裡分給它的,雖然尺寸經過了修改,仍然很不貼身,腹部繃得過緊,脖頸和後襬就被拉得鬆鬆垮垮,讓它有點像只被套進長筒襪裡的肥貓。有誰故意拿腳和尾巴絆它,勾拽它的衣服,它只好儘量躲開。

車隊中從不曾嘲笑過它的只有波達,波達的兩名下屬,還有尼尼。波達經常跟在戈埃尼後頭不說話,而尼尼則總是望著天,很少關心旁人,對同為奴隸階級的奎泊兌更無興趣。它的心裡是否憐憫或討厭奎泊兌?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或許因著語言的隔閡,羅彬瀚總覺得它的動作舉止比別的鱗獸更像是野生動物。

對奎泊兌的遭遇,他自己當然也注意到了。在第一個白天的時候,他頭一次瞧見奎泊兌怎樣遭受嘲笑和羞辱,心知這可能是對方這輩子最恐怖最恥辱的一天。他甚至有點擔心它會受不了而自殺;這個顧慮在當天夜裡就遭到了戚拉的嘲笑,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也證明他的確是想得太多了。

“比安師傅,”戚拉在出發後的第一天夜裡說,“如果不是我看過你怎樣在那座塔樓裡日常起居,知道你也是適應簡樸生活的,我會以為你是哪個年邁卿族家裡特別得寵的幼子,從來都沒有被斥責過呢!”

“我以前沒怎麼親眼見過這一套。”羅彬瀚說,“我們那個地方人太少了,可整不了這個熱鬧勁哩!這可不能怪我太嬌氣,你看,阿斯的反應也跟我差不多嘛。”

阿斯什麼也沒說。為了避免再出現意外,羅彬瀚特意把它安排在了吉帝柯家的成員中間,它也就錯過了當天早上的機會,沒能近距離觀賞奎泊兌被打為奴隸的場面,但對於後續的事情,它肯定能遠遠地望見一些。它此時的沉默裡已經透露出了不以為然。

戚拉諒解了他的少見多怪。它非常確信地告訴他,這絕對不可能是奎泊兌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恐怖最恥辱的一天,大概連前三也算不上,除非他硬要把它登高跌重的這點因素也算上。就它所知,奎泊兌曾經是負責維護公共泥炭池的傭民,僅憑這一點就足以斷言,它必定經歷過更糟糕的環境和更長久更廣泛的羞辱。而且,考慮到它曾經做過的那些事,背叛過的所有上級和同胞,戚拉認為它今天的處境完完全全就是活該。

“我覺得還不夠呢!”它說,“真應該把它的鱗片全都剝下來,再丟到鹹巖粉渣裡去滾上一百回。”

“真要是那樣倒也還行。”羅彬瀚說,“其實我對酷刑重罰是沒有什麼見解的,只是覺得沒必要像現在這樣特意去折騰他。假如他真的完全恬不知恥,那麼這點折辱就毫無意義,只會顯得我是個癖好很怪異的人。我既然不打算很快殺死他,也沒有必要去徒增他的怨恨。”

“可你已經把他變成了奴隸。他的前後身份如此轉換,會被羞辱是意料之中的啊。”

羅彬瀚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他必須要當著戚拉、茲奴,特別是阿斯的面講清楚這個問題。“這不是我的要求。”他提高了聲音說,“我從來沒有要求依裡-貝多送我一個奴隸。我以為他只是會換掉他的農事總管,把一個丟了職位和財產的窮光蛋趕到我這裡來。”

戚拉好像聽明白了這裡頭的來由。它仍然詫異地問:“那你原本想叫奎泊兌用什麼身份跟你走呢?”

“我不知道。”羅彬瀚承認道,“唉,我事先沒想過這個問題。我以為沒了職位就是個普通人……像是傭民?自由民?或者遊民?我對這些身份還分不太清楚,更沒想到還有奴隸這回事。”

“你自己差一點就被依裡-貝多打成奴隸了,難道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聽說過有這麼個詞,可是沒親眼見過。所以,變成奴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概念?依裡-貝多還給了我一份奴隸文書之類的東西,那又是做什麼用的?”

戚拉解答了他的疑問。所謂的奴隸,它解釋說,那主要是由罪犯和俘虜構成的一類無私產者,是一個巢穴中身份最低賤者。不同於被當做外來者的遊民,奴隸通常是被算入巢穴內部成員的;但又不同於傭民或自由民,它們無權擁有自己的財產,不能接受僱傭或做生意,包括自身在內的一切都歸主人所有,除非被主人放歸自由,否則終身都要無償地勞作——這是最普遍最公開的定義,但從具體的情況來說,奴隸也分為許多種不同的型別。像尼尼那樣的奴隸,由於它的用途非常特殊,恰恰是為了維護它的能力才必須保留奴隸身份;它很可能並不是罪犯或俘虜出身,而是從小就被親生父母當作奴隸來培養和販賣了,其待遇也要比普通的奴隸好上許多。遵照社會的傳統風俗,一個仁慈的恩主就不該太苛待這種型別的奴隸,要給予它充足的飲食和休息,並且在它老去後就應當歸還它自由,允許它去做自由民或育廳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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