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圍繞著傭民和巨型蟲子的話題沒有使阿斯得到真正的開釋。它在剩下的時間裡依舊是一副沉思默慮、心懷重負的模樣。但是它卻不再提那個關於傭民們的普遍小家庭的假想,似乎它已經被他的意見徹底說服,承認這在現有的條件下既不可能做到,也不見得會有更好的效果。
在私底下,羅彬瀚也揣測它的想法,認定它恩主籬其卡的悲劇帶給了它很深的影響。它對私人恩主的信賴,對育廳制度的懷疑,渴望將育廳瓦解為零散的小家庭,這些一定都是阿斯在和籬其卡的相處中感受到並繼承下來的。若非如此,很難解釋它作為一隻在迷丘長大的鱗獸,為何會對從未見過的育廳有這樣強烈的意見。除此以外,阿斯自身的性格,還有其他迷丘隱士們的教導可能也起了作用。他知道好幾個迷丘隱士都是因為不願做育廳員才選擇了歸隱之路。
到了次日天亮的時候,阿斯又恢復了它平時的狀態,對他們昨夜的談話內容絕口不提。羅彬瀚也裝得怡然自若,好像完全沒把自己前夜所講的話放在心上。他腦袋裡卻在不斷地琢磨著,想要給自己提出的那個假設找出一條通往現實的途徑。
這個世界沒有哺乳類動物,這是他暫時認定的事實。也不止是缺乏哺乳類,實際上除了鱗獸,他在這裡沒發現任何可以馴養的大型動物。鱗獸們能夠利用的生物只有昆蟲,嚴重缺乏類似耕牛和馬匹的牲畜,既沒有可以替代鱗獸屍體的生物材料,也沒有可以用於體力勞動或長途運輸的畜力,一切都只得靠著鱗獸們的“人力”去做。自然,這部分工作落到了在族群中地位最弱勢的鱗獸頭上,他們的社會身份也在某種程度上被降低到了半人半牲畜的水平,因為若不如此,就無法合理且有效地逼迫一個“人”去做那種幾乎違背生存本能的高強度勞作,付出的報酬還要足夠低,大約也要跟飼養一隻牲畜相差無幾,才能維持整個巢穴如今的運營規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鱗獸們由於沒有其他可馴養的動物,就只好開始分化和馴養同類。他甚至覺得有點奇怪,這些爬蟲至今都沒有專門分化出一個智力較低而耐力較強,可以名正言順地拿來做苦活髒活的品種,某種最適合剝削和壓迫的“奴隸血統”。很難相信這是道德約束起的作用,他更傾向於這是一個技術問題。鱗獸們的血統太容易發生變異了,想專門把某個特徵穩固下來並不容易,更何況還是要把好幾種不同方向,或許會互相沖突的特徵融為一體。生命這一整個系統有它自己的內在邏輯,沒法憑著個人的一廂情願去搓圓捏扁——至少這幫爬蟲們還做不到。
即便真有這樣一個品種被創造出來,他接著又想,那在阿斯的標準裡到底是比現狀更好還是更壞呢?它會把那樣一個外形上很像自己,智力上卻相差很大的品種看作是“人”嗎?或者看作是耕牛和馱馬?他自己能夠接受長得很像猴子的耕牛嗎?不,當他這麼發問的時候就已然走入了邏輯的陷阱。那個真正的問題是:他能夠分清楚長得很像猴子的耕牛,和硬被說成是猴形耕牛的人嗎?指著某個鱗獸品種淡定自若地說它們忍耐力很強,從來不會感到痛苦和絕望,天生就很適合做無薪傭民,這話的論證責任太過於重大了。阿斯首先就不會相信這種事。
於是,他從這個過於尖銳的矛盾逃開了,回到了他之前和傀儡談論的話題,那個鋰輝石與電能的假設。他也想過把這個假設告訴阿斯,但那實在太缺乏佐證,只是一點點帶著懸疑意味的影子,讓他幾乎不知道要從何說起。這在技術上是可行的嗎?一個社會有可能跳過使用畜力的階段,直接使用電動機械來解決勞動力問題?在他真正弄清楚鱗獸們使用這些礦物的方法以前,他能對阿斯談論的東西在本質上和童話故事沒有區別。阿斯會察覺到他只是嘗試安撫它,用一種縹緲的假設讓它忘記近在眼前的現實。他對於“人造物”的那番話說得過分輕率了。
他越想越不滿意自己對阿斯說的那些話。他假裝自己很明白這些爬蟲們的事,這些爬蟲們的社會結構和制度,其實他一點也不瞭解它們的巢穴組織,一天也沒有正經地跟傭民地打過交道。他連傭民說的話都聽不明白,又怎麼能憑著自己過時的經驗大言不慚、不懂裝懂地談這些?他可以在傀儡或米菲面前這樣做,因為它們跟他一樣都是局外人,可以允許他隨意地去假設和臆想,不會引起任何傷害。但是阿斯對這件事的心情不一樣,它並不把自己和傭民們看作是徹底分離的。當它沉默地聆聽著他說的那些話時,心裡是否也在暗暗地不以為然?會想著他這個怪傢伙根本不懂得正常人的生活和感受?會不會有某句不適宜的話被他不自覺地說了出來,但在阿斯聽來會是非常刺耳的?他確實提起了它的恩主籬其卡,而他幾乎都不記得自己到底說過什麼了。這就是言語輕浮的人容易造成麻煩的原因。
他決定暫時不再做這些空談和浮想了。最近的幾天裡他的注意力被周遭各種各樣的陌生景象吸引,已經有點忘乎所以,忽視了他自己的正經目標。歸根結底,傭民們的生活和他要辦的事沒有關係,他也不是專程來做田野調查或施捨愛心的。那些說方言的傭民縱然真有複雜的思想與敏銳的心靈,正在遭受最悲慘最不公正的命運,那也是它們這個族群自己的事務。但凡它們不能夠把自己的感受寫成一首每句三韻的詩歌,他就不應該橫加插手。他必須集中精神一心一意。
在這樣的決心下,他決定要主動去找依裡-貝多,推進一下他自己的目標。嚴格算來,這已經是他搬進塔樓後的第十八天了。那場本理應在三天前就出發的旅途一直都沒有動靜,依裡-貝里對此隻字不提,每天現身的時間還在不斷縮短,他就猜到它現在肯定碰到了某種麻煩。他把這個猜測,連帶著整個依裡-貝多之前向他提出的要求全都告訴了戚拉,問它是否有什麼頭緒。
“這還用得著猜嗎?”戚拉說,“那一定是依裡-貝多的上級在給他添堵,讓他來不及採集足夠多的礦物,或者是擔心自己的繼承人會遭到不測。”
“他的上級是誰?”
“啊,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個叫珀涅恩的次席御師。你從這個人的名字就可以知道,他應該是個透過破格提拔而非繼承恩主得位的御師,這樣的御師在家族根基上比較薄弱,很需要扶植自己的養子女,所以盯上依裡-貝多也很自然。除了這個人以外,餘萊世系的幾位首席御師恐怕也不樂於見到他冒頭。”
“依裡-貝多就這麼沒有人緣嗎?”
“他的恩主在根基未穩時就很不光彩地死了,而他又不是原本確定的繼承人,很難得到他兄弟姐妹們的真心支援。他能信得過的人肯定比一般的列席御師要少。”
說到這裡時,戚拉停了下來,似乎是經歷了一番思想鬥爭,最後又不情願地補充說:“不過,就算他沒有這些弱點,可能也還是不會過得順利。任何才能太突出而沒有背景的人,不管行為上是不是有錯處,都很容易遭到上級打壓,遊隊裡的事有時就是這樣。作為御師,你得自己想辦法站得住,光知道怎麼指揮部屬是不夠的。”
“這可真是種精彩的生活啊。你們平時一直就這樣?就算沒有世系之間的衝突,同一世系的御師也會這樣你來我往的?”
戚拉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它果斷地說:“遊隊的秩序就是這樣,比安師傅。只有足夠出類拔萃,躲得過所有打擊的人才能做統帥,而且一旦衰弱了就應該讓位給別人。要是不能接受這種競爭方式,那就不配做遊隊的人,去地裡做個傭民也可以餬口。”
這是羅彬瀚第一次接觸到戚拉的這一面。他有點驚訝,同時也明白了它眼下為何還能如此鎮定,彷彿不久前的滅門之禍已經對它全無影響。他想要再說點什麼,但是忍住了。專心。他對自己說,他現在應該專心。他老是學不會這點。
“你清楚依裡-貝多為何要把那些礦物送到南邊去嗎?”他改口問道,“那些礦物到底有什麼重要的?”
戚拉也說不清楚烏鱗巖和降火晶到底有什麼不可或缺的妙用。它對礦物一點也不瞭解。不過,提到這次交易可以恢復吉薩託世系的傳統貿易路線,它倒一下子變得像個精明多智的參謀了。
“啊,”它簡直是興致盎然地說,“這倒是說得通了。”
“說得通什麼?”
“依裡-貝多在揹著餘萊家的其他人搞小動作。我猜他可能是跟南邊的某個世系的首席御師達成了私人協議。他在餘萊世系的內部促成這樁礦物交易,答應給對方價格低廉的長期供貨,對方當然也會給他相應回報,或許是在議事會為他說話,支援他成為吉薩託世系的次席甚至首席御師。他有了這樣強力的外部支援,想要立住腳跟就會變得容易些。沒準他真能得到我們這個巢穴的統治權呢。”
“外部的支援這麼重要嗎?”
“對餘萊家來說是很重要的,比安師傅,這就是我之前特意警告你不要摻和這件事的原因。餘萊家從很久以前就想靠攏議事會,讓整個吉薩託世系跟南邊的大世系們聯結起來,而我們吉帝柯家的御師都反對這種行為,包括茲奴的恩主也是如此。議事會只是首席御師們互相協商的地方,不應該插手到巢穴內部的事務,尤其是像我們這些位於連巢地邊緣的巢穴,如果不能保持住跟議事會的距離,就太容易被大世系吞併掉了。餘萊家為了一點經濟利益就向議事會搖尾低頭,這早晚會毀掉整個吉薩託世系。”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版本呢。”羅彬瀚納罕地說,“之前依裡-貝多告訴我,你們整個世系跟議事會鬧翻只是因為茲奴的恩主貪得無厭,在販賣礦物的時候得罪了人。”
“哼,他當然只會和你這麼說了!雖然茲奴的恩主有許多個人行為方面的過失,但是把整個世系的選擇都推到他的私德敗壞上,這就是餘萊家一貫的無恥做法。錄摩圖不想和南方世系往來是有緣故的,和他的生活方式沒多大關係,只是因為那些南方的大世系正試圖透過議事會來插手整個風棲甸的管理。如果讓他們利用貿易關係拿捏住我們,接下來他們還會插手我們的礦場經營,然後則是稅收和遊隊。錄摩圖情願斷掉那些生意也不肯被外人把控巢穴,他們卻說他是想坐地起價……不過,說到底這也是他自己惹來的禍事,人一旦在私德上有過於明顯的缺點,他的敵人就會把他的一切行為都和這種缺點聯絡起來。”
戚拉一口氣說完了這番話。它的眼中有股明亮銳利的神采,令羅彬瀚暗自感到驚奇。他也是頭回聽見有一隻鱗獸願意給錄摩圖說好話。很難判斷戚拉和依裡-貝多的說法中哪一個更接近事實,但反正他站在這兒也不是為了給這隻死掉的鱗獸辨明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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