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85 愛、結伴與家庭倫理(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9小時前

自從上回跟波達說過話後,羅彬瀚還沒有機會再向其他人打聽什麼叫做“浪遊思想”,他原本想著要抽空去跟阿胡艾西談談,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在許普勒皮死後,他對波達的印象也發生了變化。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在意這些爬蟲們的看法,然而波達對迷丘的譴責卻常常回蕩在他耳畔,這倒不代表他認為它說的內容本身有多少道理,但是它那種冷漠的聲調和神態給他仍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同樣想起的還有如依皮茲那樣崇拜靈蛾和迷丘的隱士。

迷丘地是靈蛾的居所——這同樣的一個說法竟然會引起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隱士們讚許迷丘,認為古代的迷丘族淳樸,友愛,與世無爭,是定居生活的典範;而波達卻厭憎迷丘,並非因為古迷丘族是巢穴鱗獸們的敵人,而是憎惡迷丘帶來了農業和戰爭,它既厭憎創造了迷丘族的阿耶奇,也厭憎將農業廣泛傳播出去的屋浮。一旦領會到這種厭憎的根源,他也就自然而然地領悟到了“浪遊思想”這個詞背後隱藏的某種傾向,用不著再向別人諮詢了。

不過,沒有實際求證過的揣測畢竟不能作為可靠的答案。面對戚拉詢問時,他還是誠實地回答說:“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浪遊思想。”

“你從來沒聽過這個詞?”

“前幾天剛聽到過,那是我頭一次接觸這個詞。”

聽到他這話,戚拉有了一點微妙的反應。它抬頭望了望車隊的方向,可能是猜出了他會從誰身上接觸到這個概念。與此同時,茲奴則提醒說:“戚拉,比安師傅和阿斯師傅並不是一直在行商,他們在迷丘地住過一段時間。我想他們是不會信奉這類想法的。”

“啊,沒錯,我忘了這件事。”戚拉匆忙地說。像是為了掩蓋剛才的神情,它立刻又說:“比安師傅,你剛才問結過伴的人是否有互助的義務……通常情況下,結伴只是在狂亂季發生的特定行為。因為,像大家都知道的,那種吸引力通常會排除掉身邊特別熟悉的人,讓人只對較為陌生的物件感興趣。這樣一來,普通人跟狂亂季的伴侶建立互助盟約既沒有必要,也沒有實際的可行性,因為你和對方總是要優先為自己的家族和巢穴效力——但你也可以想見,除了我們這樣隸屬於恩主家族的人,還有另一些人同樣很需要合作互助的物件,但卻沒有可以選擇的同胞或恩主。”

“遊民?還是傭民?”

“兩者都有。不過,總體來說,這種情況在遊民中更多。他們要想在荒野裡生活下來,夜裡得有人輪流站崗,生病時要有人幫忙照料,掉進流沙或陷坑時必須有人幫忙拉出來……他們總是要尋求可以互相倚靠的同行者,最好對方的條件跟自己差不多,這樣既能提供足夠的幫助,又不至於對自己形成太大的威脅,因此恩主和養子女的模式對他們就不是很適用,更多的時候是年齡相仿的遊民們一起行動。如果他們是異性,而且到了狂亂季的時候仍在一起……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有的遊民會從此分開,但是也有很多人依舊共同行動,甚至會把生下來的子女養育起來,形成更大的團體。據說許多偏僻地方的小巢穴最初都是這樣的遊民伴侶形成的。”

“你們有沒有什麼詞專門用來形容這種結伴的異性遊民呢?”

戚拉想不出來什麼合適的詞。它估計遊民們中會有專門的俗稱,但是還沒有流傳到它的耳朵。

“紐子。”一直沉默旁聽的阿斯說。

所有在場的眼睛都瞧著他,想聽他解釋這個詞是怎麼來的,但是阿斯卻不肯再說了。羅彬瀚見它這麼不自在,也就不再為難它,而是回到了先前的話題上。

“所以,”他替阿斯解圍道,“戚拉,你剛才所說的浪遊思想是否也和這種遊民的生活方式有關呢?”

“它們確實有相通之處。畢竟,一個人要是真的完全信奉浪遊思想,那就只有遊民的生活符合此人的標準了。”

“遊民們都信奉浪遊思想嗎?”

“不,當然不是的。大部分遊民並非自願選擇那種居無定所的生活方式,只是因為種種緣故才淪落到流浪的下場。他們要是有合適的機會,總是願意融入某個巢穴來安頓晚年,可惜大部分巢穴對待遊民的規定都很苛刻,不允許它們做自由民,只能去做最艱苦的傭民。遊民們必須權衡利弊,想清楚是想要危險的自由還是痛苦的秩序,然後選擇自己認為代價更小的那條路。”

戚拉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雖然大部分遊民都是這樣,也有少數人是自願的,或者說,它們選擇要繼續這樣的生活方式。”

“因為喜歡自由?”

“這也許是一部分的原因,但……這麼說吧,他們相信這是最符合人天性的生活方式。”

羅彬瀚還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講法。他瞅著戚拉問:“人的天性?”

“是的,他們是這樣說的。”

“可我從來沒聽說過人的天性是流浪啊——如果要把古時候的事情也考慮進來,我還以為人的天性是打洞呢。”

他是真心為自己聽見的這句話感到有點好笑,戚拉卻似乎覺得這讓人難為情。它很是嚴肅地說:“這是一種過分偏執的想法,比安師傅……這些人覺得,凡是選擇了定居生活的人,為了生存都難免要種地養殖,然後大肆地繁衍,最後則會變得貪得無厭,殘忍嗜血,最兇惡的人會成為最有權勢的人,去掠奪那些地位更低下的同胞……想要避免這種現象,唯一的辦法就是徹底拋棄定居生活。聚集和繁衍是蟲子的低下秉性,而人的更高的秉性是探索和遊蕩——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把這種說法稱作是‘浪遊思想’。”

“我大概明白這種想法了。但是,它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行得通呢?我的意思是,假如所有人都拋棄了定居生活,像遊民那樣在蔸原上跑來跑去,那麼食物短缺的問題要怎麼解決?他們不種地,也沒有聚居地的人將多餘的糧食賣給他們,要怎麼度過地表荒蕪的潛伏季呢?”

“靠蘇生季時儲存的乾糧,還有在潛伏季挖掘一些臨時的飼養洞,因為部分品種的蟲子只靠吃根系就可以活下來,只是產量會非常低。”

“這辦法真的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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