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互相攙扶著,朝那片光走去。
青石集比王鐵柱想象的小。
從遠處看,那片光連成一片,像一座小城。走近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條不到百丈長的街道,兩側稀稀拉拉地排著幾十間房子。房子都是石頭砌的,矮矮的,敦敦實實的,像一個個蹲在地上的石墩。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石片,壓在木樑上,看起來很重,但很穩。街道是碎石鋪的,坑坑窪窪的,到處是積水和垃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像泔水、馬糞和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街上有人。
不是一兩個人,是很多人。挑擔的,推車的,牽妖獸的,背藥簍的,提刀挎劍的,什麼樣的都有。有的穿著體面,腰間掛著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有的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臉色蠟黃。他們在街道上走來走去,有的在攤位上討價還價,有的蹲在牆角抽菸,有的靠在牆上打盹。嘈雜聲、叫賣聲、爭吵聲、妖獸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王鐵柱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切,一時有些恍惚。
從七星城到妖獸山脈,從暗河到青石集。三天。他們走了三天。三天裡,他們只歇了不到四個時辰,吃了兩頓從山裡挖來的野菜根和幾隻打死的低階妖獸肉,喝了幾次山澗裡的水。阿牛的燒退了一些,又燒起來,又退了一些。孫七一直沒醒,呼吸越來越弱。趙六的腿從膝蓋以下完全發黑了,腫得有平時兩個粗,皮膚繃得發亮,像要裂開。花嬸的左臂開始化膿,傷口邊緣發黑發白,散發著一股腐臭味。
王鐵柱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左臂還是麻的,手指勉強能動,但握不住東西。胸口的膻中穴附近每呼吸一下都疼,像有根針紮在裡面。靈力恢復了一點,不到巔峰時期的兩成,勉強能運轉一個小周天。
但他們到了。青石集。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架著趙六,朝街道里走去。
街上的人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目光。在青石集,落魄的散修太多了,每天都有幾個渾身是傷的從山裡出來,每天都有幾個被抬著從集子裡出去。沒有人多看一眼。
王鐵柱在一間客棧門口停下來。
客棧不大,門面很窄,只有一丈來寬。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刻著“青石客棧”四個字,字跡模糊,要湊近了才能看清。門框兩邊貼著一副對聯,左邊是“往來皆是客”,右邊是“死活不論價”,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但那股意思,清楚得很。
王鐵柱推開門,走進去。
大堂不大,只放了五六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飯,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煉氣四層的修為,瘦高個,尖嘴猴腮,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他靠在櫃檯上,手裡撥著算盤,見王鐵柱進來,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繼續撥他的算盤。
“住店?”他的聲音很尖,像指甲刮黑板。
“住。”王鐵柱說,“兩間房。”
掌櫃的又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花嬸、石頭、阿牛、趙六、孫七。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在那條斷了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在那條發黑的腿上停了一下,在那個昏迷不醒的孫七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一間房一天一枚低階靈石。兩間房兩枚。先交錢,後住店。”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從暗河逃出來時,身上僅剩的東西。布袋裡只有幾枚碎靈石和幾枚銅板,是花嬸從箱子裡翻出來的,一直沒捨得用。他數了數,碎靈石加起來不到三枚,銅板倒是有幾十個,但在這種地方,銅板不值錢。
他把布袋放在櫃檯上。
“這些夠住幾天?”
掌櫃的看了看布袋裡的東西,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動了動,但在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看起來像笑。
“一天。一間房。”他把布袋推回來,“你們六個人,住一間?”
王鐵柱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放在櫃檯上。
刀刃上的缺口在燭光下一明一滅,像一排細小的牙齒。刀柄上的布條溼了幹、幹了溼,硬得像鐵。刀很舊,很破,但很沉,沉得櫃檯上的木板都壓出了一道印子。
掌櫃的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了一眼王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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