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七的病情在寒冷中惡化了。他的咳嗽越來越厲害,不是乾咳,是從肺裡翻上來的、帶著血的咳。花嬸給他餵了草藥水,他喝了兩口,吐了一半。血絲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花嬸用布擦掉,沒有說話。趙六的腿也腫得走不了路,從膝蓋以下,皮膚髮紅髮燙,每走一步就疼得額頭冒汗。他用木棍撐著,撐了一會兒,撐不住了,坐在地上。
阿牛和石頭也到了極限。兩個人瘦得皮包骨,眼窩深陷,走路的時候會晃。腳底的血泡磨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
王鐵柱站在山坡上,看著南邊的山林。老杜的火把在山脊上晃動,越來越近。距離不到半天。
他轉過身,走回隊伍。
“分兵。”
花嬸抬起頭看著他。
“老杜要的是我。你們往東走,他不會再追。等我甩開他,再回來找你們。”
“不行。”花嬸站起來,“你一個人——”
“再拖下去,孫七會死,趙六的腿會廢。”王鐵柱打斷她,“你們活著,我才能安心。”
花嬸看著他,眼圈紅了,但沒有哭。她把包袱從背上解下來,把裡面的乾糧和金瘡藥分成兩半。一半塞進王鐵柱的包袱裡,一半留在自己的包袱裡。又從手腕上解下那條草繩。草繩是新編的,三股草莖擰在一起,很細,但很結實。她把草繩系在王鐵柱的手腕上。
“活著回來。”
王鐵柱點了點頭。他把兩塊殘片貼身藏好,把短刀別在腰間,把包袱背在肩上。然後轉過身,朝北邊走去。
身後,花嬸帶著阿牛、石頭、趙六、孫七、孟虎,朝東邊走去。孟虎拄著木棍,回頭看了一眼北邊,沒有說話。
王鐵柱獨自往北走,故意留下明顯的痕跡。踩斷樹枝,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把路邊的草踩倒。他把黑玉的光暈壓到最薄,掩蓋自己的靈力波動,但留下了誤導的方向——朝北,朝那片無人區。
老杜的人果然被引到了北邊。灰斗篷的羅盤指標指向北邊,沒有指向東邊。他們沿著王鐵柱留下的痕跡,一路追了過去。
王鐵柱走了一整天,翻越了一座陡峭的山脊。山脊很陡,幾乎垂直,上面長滿了灌木和碎石。他用右手抓住灌木的枝條,用腳踩住石縫,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左臂還吊著,用不上力,只能用右臂。每爬一步,右肩就酸一下。爬到一半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滑了好幾尺。他用右手抓住一根粗藤蔓,穩住了身體。右腿被碎石劃傷了一道口子,血從褲腿裡滲出來。他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翻過山脊,天已經黑了。他找了一處巖縫,鑽進去,靠著石壁坐著,大口喘氣。左臂的傷口在攀爬時崩開了,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把袖子染成暗紅色。右腿的傷口也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襟,把左臂的繃帶緊了緊,又把右腿的傷口纏住。然後從包袱裡掏出乾糧,掰了一塊,塞進嘴裡。麵餅硬得像石頭,嚼在嘴裡又幹又澀。他喝了一口水,才嚥下去。
他把兩塊殘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黑玉和玉牌貼在一起,光暈融合,一黃一銀,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兩塊殘片合在一起後,黑玉的感知範圍擴大了一倍。他能感知到方圓一里內的靈力波動,能感知到老杜的追兵在南邊的山脊上,距離不到一天。還能感知到北方——約百里處,有一股極其強大的靈力波動。不是一塊殘片,是比殘片更大的東西。也許是完整的星主印,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把殘片貼回胸口,站起來,走出巖縫。月光很亮,照在荒原上,慘白慘白的。北邊,荒原盡頭,隱約有雷光閃爍。不是打雷,是靈力波動引起的異象。那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顆心跳。
他摸了摸懷裡的兩塊殘片,又摸了摸腰間那把缺了口的短刀。深吸一口氣,朝那片雷光走去。
身後,老杜的隊伍在山脊上,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晃動。灰斗篷站在老杜旁邊,手裡拿著羅盤。
“他往北走了。前面是無人區,沒有補給,沒有退路。”
老杜看著北方的荒原,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那就讓他死在無人區。”
王鐵柱走在荒原上,腳下是灰黑色的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響。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遠處的雷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他能感覺到那塊殘片在震動,不是被靈力激發的震動,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召喚的、迫不及待的震動。
他加快了腳步。
身後,花嬸等人往東走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孟虎拄著木棍,回頭看了一眼北邊,沒有說話。
老杜站在山坡上,看著王鐵柱的背影。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黑色的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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