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把二十枚靈石放在地上,分成兩堆。一堆十枚,推到花嬸面前;一堆十枚,自己收進懷裡。花嬸沒有推辭,用布包好塞進包袱裡。她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王鐵柱把黑玉貼身藏好,短刀從腰間抽出來,在磨刀石上磨了十幾下,刀刃上的缺口還在,但刃口利了一些。他把刀插回腰間,又檢查了包袱裡的東西——三天的乾糧,一小瓶金瘡藥,一張舊土牆符。符紙的靈力所剩無幾,邊角都毛了,符文有些模糊。這是最後一張了。
孟虎拄著木棍站在洞口,看著他收拾東西。“我跟你去。”王鐵柱搖了搖頭。“礦洞需要有人留守。你的腿不適合長途跋涉。”孟虎沒有堅持,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獸皮,遞給他。“這是我畫的。北邊的地形,水源,妖獸出沒的地方。標註了。”王鐵柱展開獸皮,上面用炭筆畫著山脈、河流、山谷的走向,還有一些打了叉的地方,標註著“妖獸”“毒瘴”“斷崖”。他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
花嬸從灶臺邊站起來,手裡攥著一條草繩。繩子是用三股草莖擰在一起的,很細,但很結實。她走過來,把草繩系在王鐵柱的手腕上。舊的已經磨斷了,這是新編的。“活著回來。”
王鐵柱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通道,從洞口鑽了出去。
他白天躲藏,夜裡趕路。北安城北邊的山林比黑風嶺更密,樹冠遮住了天,林子裡很暗。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腐朽氣味,混著泥土的腥氣。煞氣比南邊濃了不少,黑玉的光暈被壓縮了一圈,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薄冰。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走一段路就用黑玉感知周圍的靈力波動,避開有人煙的地方。
第一天夜裡,黑玉震動了三次。每一次都指向北方,每次震動都比上一次強一些。他把黑玉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股波動。不是靈力,不是煞氣,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星主印共鳴——孟虎說的。北方有東西在召喚黑玉。
第二天夜裡,他在一處溪邊遇到了一隻灰鬃熊。熊蹲在溪邊喝水,背對著他,離他不到二十丈。煉氣三層,體型比鐵背狼大一圈,渾身灰褐色的長毛,肩胛骨高高隆起。王鐵柱蹲在灌木叢後面,沒有動。等熊喝完了水,搖搖晃晃地走進樹林,他才從灌木叢後面出來,繞了一大圈,從溪流的上游過河。不值得打。受傷了更麻煩。
第三天傍晚,黑玉猛地燙了一下——不是慢慢熱起來的燙,是像被針紮了一下的燙。他停下腳步,把黑玉從衣領裡取出來,握在手心裡。黑玉在震動,光暈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他循著波動的方向走去,穿過一片松樹林,爬上一個小山坡。山谷出現在他面前。
山谷不大,四面是低矮的山丘,谷中霧氣瀰漫,灰濛濛的,像一層紗。地面是灰白色的,龜裂成一塊一塊,裂縫裡長著枯黃的草。寸草不生——不是沒有草,是草都死了。谷中央有一座石塔,塔身灰黑色,高約三丈,已經塌了一半。塔身上佈滿了裂紋,裂紋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表面刻著古老的符文,符文已經模糊不清了,但還能看出一些痕跡。黑玉的震動在這裡達到了頂峰,光暈亮得刺眼。
王鐵柱蹲在山坡上,觀察了半個時辰。谷里沒有妖獸,沒有人,沒有活物的氣息。他站起來,朝石塔走去。塔門半掩,門是石頭的,表面有一層微弱的光幕——禁制。年久失修,靈力已經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了。他把黑玉貼在光幕上,光幕像水一樣盪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門洞。側身擠了進去。
塔內比外面更暗。地上散落著碎石和朽木,踩上去咔嚓咔嚓響。中央有一尊倒塌的石像,石像很大,比他高出一倍,摔成了好幾截。石像的臉已經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是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手裡捧著什麼東西。王鐵柱蹲下來,從石像的手指間取出了那枚玉簡。玉簡是灰白色的,表面有裂紋,但還完整。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其中。
“餘乃玄清子,築基後期,擅煉器。壽元將盡,坐化於此。一生所煉之物,唯‘星主印仿製品’為最。此物雖不及星主真印,然能輔助修煉、鎮壓心魔,於煉氣築基修士大有裨益。仿製品封存於塔底密室,須以星主印殘片方可開啟。後來者若有緣得之,望善用。”
王鐵柱把玉簡收好,在塔內轉了一圈。塔底有一道暗門,被碎石蓋著。他把碎石搬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彎腰進去。他把黑玉貼在洞口的光幕上,光幕盪開。密室在塔底下,不大,只有幾尺見方,中央有一個石臺,臺上放著一枚拳頭大的印璽。印璽是銀白色的,表面有裂紋,靈力波動較弱,但確實是一件法器。星主印仿製品。
王鐵柱伸手拿起仿製品。入手冰涼,和黑玉的溫潤完全不同。但兩者在接觸的瞬間,光暈融合了——黑玉的黃光和仿製品的銀光交織在一起,靈力波動變得穩定,不再顫抖。他把仿製品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印璽底部刻著符文,和黑玉上的符文有些相似,但更復雜。
他能感覺到仿製品的作用。輔助修煉——黑玉提純靈氣,仿製品吸收靈氣,兩者疊加,修煉速度至少提升兩成。壓制心魔——鎮魂珠鎮壓分魂,仿製品鎮壓心魔,識海更加穩固。還有一股更強的力量被封存在印璽深處,像一頭沉睡的野獸,隨時可以喚醒。星主之威,模擬築基期修士的一擊。只能用一次。
他在密室的角落裡找到了幾瓶丹藥——培元丹、聚氣丹,過期的,藥效只剩兩三成。幾枚低階靈石,靈氣還在。還有一柄破損的鐵劍,比他的短刀長一些,劍刃上有缺口,但還能用。他把這些東西收好,鑽進通道,爬回塔內。
剛出塔門,他就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從山谷的入口方向傳來,越來越近。他蹲在塔門旁邊的碎石堆後面,把黑玉貼在胸口,感知靈力波動。老杜,煉氣六層。灰斗篷,煉氣五層。還有六個七星殿修士,煉氣三四層。灰斗篷手裡的羅盤指標在劇烈顫抖——不僅指向王鐵柱,也指向他懷裡的仿製品。
老杜的聲音從山谷入口傳來。“他果然在這裡。圍起來!”
王鐵柱沒有原路返回。他把手按在塔門的禁制符文上,將靈力灌入其中。符文亮了一下,然後開始閃爍,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他灌入更多的靈力,符文閃得更快了,牆壁在震動,碎石從上面掉下來。禁制被過載引爆了。
轟!
塔門炸開,碎石飛濺。老杜的人被氣浪推得後退了幾步,滿臉是灰。王鐵柱從塔後牆的裂縫鑽了出去,鑽進山谷的霧氣中。谷中霧氣很濃,能見度不到幾丈。他把黑玉的光暈壓到最薄,藉著霧氣的掩護,朝北邊跑去。
身後,老杜的聲音在霧中迴盪。“搜!他跑不遠!”
王鐵柱在山林中奔跑,左臂在疼,每跑一步,舊傷處就像被人用刀子在剜。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土牆符,將最後一絲靈力灌入其中,朝身後一扔。符紙在身後炸開,一道三尺高的土牆從地面上升起來,擋住了追兵的路。土牆撐不了多久,但能拖延片刻。
他鑽進一條溪流,水很涼,涼得他渾身發抖。他把整個人埋進水裡,只留鼻孔在外面呼吸。黑玉的光暈被壓到極致,貼著皮膚,像一層快要結冰的水。腳步聲從溪邊走過,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動。有人在說:“往哪邊跑了?”“不知道。霧太大,看不清。”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鐵柱在水裡泡了半個時辰,才爬上岸。他渾身溼透,冷得直哆嗦。左臂的繃帶溼透了,血從布條下面滲出來,把袖子染成暗紅色。他撕下一截衣襟,把傷口重新包紮。然後看了看懷裡的仿製品。印璽還在發光,銀白色的光,很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黑玉也在發光,黃光,溫潤的。
他決定不回礦洞。怕把追兵引回去。往北走,甩開老杜,再繞路返回。
遠處,老杜站在山坡上,看著北方的夜空。灰斗篷站在他旁邊,羅盤的指標在微微顫抖。“他往北跑了。追!”火把從山谷中散開,朝北邊的山林延伸。像一條火龍,在黑夜裡緩緩移動。
王鐵柱走在北方的山林中,左手握著仿製品,右手握著短刀。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溫的。又摸了摸腰間那柄短刀——涼的。他加快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