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說:“小人見小人,才視之如見己肝肺,不的,怎能厭然?”
教師從袖子裡抽出兩尺長的馬尾鞭子抽他,罵他狗骨頭,窠子裡孃的畜生,然後甩著袖子走出了門。七郎提起教師的馬尾鞭子,也走出家門,見鄰里一夥孩兒正在打殺青蛙,就罵“狗骨頭窠子裡娘去”。那孩子衝上來打人,追著七郎,從橫挨著豎、頭頂著腰的竹蓬子船之間跳幾個來回,給一扇竹板門擋在外面。門後的黑暗淹沒了七郎的頭臉。七郎定在一床被褥前,像只上躥下跳的貓猛然來到耗子背後。被子裡伸出一根腳趾頭,咯咯地笑了。虎頭鈴鐺碰上玉石環,響了一聲。被子問:“什麼響?”
“我的鈴。”
被子問:“怎會響?”
“拴著,出來時給我掖在腰裡,這時沉了,墜下來,就響。”
被子問:“是什麼石頭環?”
“爹給姨媽打的鐲子,我先戴戴。”
被子說,“給我戴戴。”
七郎摸到床裡,摁住被子,說:“摘不下了。”
上述為打青蛙孩兒之言。這事送過一條人命,便被鄉賢李盟記入案冊。彭山縣孟家亦有《家志》記錄此事,以證實祖先生確有陽鎖。打青蛙孩兒,後來成了仁壽縣尉的姑爺。一次喝多了酒,說他那天把七郎追進船屋,貓在竹板之後偷窺。天黑時回家,給爹摁在板子上揍了一頓,是不得已才吐露實情。同一天深夜,他爹將這事告訴了孟大。孟大將七郎扒了褲子找那鐲子和鈴,沒找到鈴鐺,只找著半個鐲子。孟大要找另外半個鐲子和鈴鐺,派家丁去將這事告知那船屋子裡的男人。男人從他娘子的枕頭裡找著了孟家的半個鐲子。翌日,彭山縣的役人把女子從河裡撈出來,仵作從她體內取出了孟家的虎頭鈴。案子告破,孟大把七郎關進了米倉。七郎被放出來後,便有了一個綽號,叫狗骨頭,凡知道或者見過狗鎖結的孩兒們,一見七郎就起鬨,說他長了狗結。
今人說,孟家男子有狗結的謠言,就是從這時傳開的。今人認為,孟大把那間離家百里的養蠶院子留給七郎,並非沒有隱情,而且還有兩個隱情:一是孟大死於鹹平第一年。從這一年起,也許是為了滿足府貢,也許是為了實現成都府要讓蜀絲、蜀繡、蜀錦“窮天下、冠天下”的總目標,蜀州、彭州、邛州和懷安的機戶們,開始向青城、新津、崇寧、臨邛、金水、金堂縣收購蠶絲與染料。蠶市興旺,恰如後來田況所說“齊民聚百貨,貿鬻貴及時”。孟大讓七郎繼承他的鑿子刨子、管理養蠶院子,乃衣缽之傳,也是寄予厚望。
二是說神妙命機,要從孟家那位凸眼管院說起。孟家與蠶冥中自有的淵源,從事實上講,是從七郎起的頭。從玄理上講,得從孟知祥入川,遇到那凸眼姚姓人起頭。姚姓人能說黃老,能用蠶屎治瞎眼,知鬼道,會說鬼話,他不是一般的人。他的老家——姚,正是蠶叢後代的去處。所以他是蠶叢氏子孫。盜竊孟家的錦緞而非其他,又可以證明,他與蠶神有著緊密的聯絡。旁人不知孟家與蠶神有關,孟大一定知道。孟大的養蠶院子距彭山百里之遠,在青神縣北。青神得名於蠶叢氏——“青衣而教民農桑,民皆神之”,乃蜀王蠶叢的故鄉。於是,今人進一步猜測,那院子不是養蠶院子,是祠堂或者廟宇,維繫著孟家與蠶神的聯絡。也就是說:孟大的哪個兒子得到它,便也繼承了孟家的富貴命機。
第2章 子孫
一到青神,七郎就改了名字,叫作孟祭。青神人說,孟祭天生能辨蠶種,知桑條之味,懂蠶言,也許他就是蠶。孟祭來到爹的養蠶院子後,先解僱了這邊的工人,任由蠶簸生蟎,十萬秋蠶在蠶匾上病餓而死,只有百十來只雌蛾被他揀選出來。待雌蛾產卵,他清理了蠶框蠶簸、桑條藤條,封門封窗,把蠶卵收入桑柳筐子,入倉存放仨月。來年,取蠶卵孵化成蟻,育至熟蠶,帶去蠶市銷賣,又種下一片桑園。
青神人說,孟祭在青神養蠶的五年裡,編織過匾、筐、簸、簇上千只,其搭造屋室所用的木具正是孟大留給他的遺物。從蠶藥到桑肥,都由他一手製作。有人赴青神縣尋求孟蠶的飼方,與青神人議論:桑葉給風吹過、雨淋過、堆積過的,不可供予蠶食;又說蠶室須以水缸潑灑,以石灰、爐火控制冷暖乾溼;說當蠶眠將起,以桑灰喂之,絲宜色……今人說,孟祭是養蠶高手,青神哪個不是?然而,到了五年後的雙溪蠶市上,成都絲戶皆求孟蠶之繭,府供的花羅與錦,也要用孟蠶之繭繅絲。關於孟蠶,如今的青神人有兩個說法,一說孟蠶能吐銀白絲,其強其韌,猶如石中之紋,秘法是一種蠶藥。二說有一青神縣女子將家中不外傳的養蠶之法傳給了孟祭。孟祭於五年後離開青神縣時,懷中揣著一個襁褓,襁褓裡的孩兒孟保便是那女子所生。孟保在彭山縣北馬鎮長大,鎮人皆知,孟保沒有親孃。又據青神人說,每年十月秋後,孟祭守蠶熬夜。有一張姓幫工見過孟祭在蠶室裡約會女子。有縣人問及女子樣貌,張幫工說,一團兒白,白得看不清,像蠶。
現在有些青神人常去桑園的一座墳冢前拜祭。此乃“蠶女”之墓,“蠶女”曾助孟祭飼蠶,也能庇佑蠶戶發家致富。有人說,此女乃當地黃蠶戶之女。當時黃家有後人在眉山為衙中佐士,掌管庶務,縣誌記載了黃蠶戶長女之死。大中祥符三年編篡的《玉海》《農桑圖經》卷十,引徵通義縣誌,提到有黃姓婦人留葬於桑園,家眷無一齣喪。黃家的族譜也有這一句。如果此桑園曾經屬於孟祭,蠶女也就是黃蠶戶的長女,“留葬”是一處錯用,或其能夠說明,此女曾與孟祭有過夫妻之實。之所以死後無人赴喪,也許是因為她與孟祭的關係沒有得到黃蠶戶的應允。“黃農戶長女十五歲死”,又可能是死於產後。至於此女究竟是不是孟保的生母,當年黃蠶戶家無人赴喪的原因——青神人說不一定。不過,孟祭後來回彭山縣務農,一定是被青神人趕回去的。
那時候,孟祭不僅販賣蠶種,也賣桑樹。他有桑園百畝,僱傭過許多長工。青神人說,他是給一個曹官攆走的,縣南的鄉紳們聯合起來,把他告上公堂,沒準是告他佔用了縣民的墳地和耕地。那曹官本是眉州府之官,不司法,司倉庫出納,一向不管農桑之事。但是這曹官的大舅子在青神縣兼當直司,任本案鞫獄。也就是土人眼中那種坐於高席上的老爺了。土人與土人對簿公堂,不知老爺憑何能耐主事,卻知道要老爺明白他們的糾葛,說沒用,一條舌頭從嘴裡打轉兒,它如何也卷不住外面的事,所以胸中萬卷也沒用。要把事情說清楚,非得離開公堂,到起居處說。到了起居處,才知道老爺在堂上的沉默不是不懂,而是為了把律法、官權定於一尊。於是,那曹官牽著鄉紳們的腳步,走進了老爺家後院的菜園子。不久後,孟祭離開青神,回了彭山,從北馬鎮買下二十畝淤田,一些種了甘蔗,一些鋪上沙土種了黃連。
馬鎮有兩條河,一條是野河。摻著卵石的沙土從河埝子向岸上鋪了十里,那便是孟祭的淤田。往西有一片墳。墳地最東,有個土包子枕著一塊龜形的河石,那是孟祭的墳。孟祭死於景德第二年。這一年孟保三歲,真宗與遼國的耶律隆緒立下了澶淵之盟。孟祭之妻馬氏又生一個兒子,名作孟存。孟存
夭於大中祥符二年,馬氏帶大了孟保。孟保九歲時,家中淤田給河泥濘去十一畝,還剩九畝。其家落為四等民戶,交稅少了,也免去了人力手力,只要來上一場天災,就能斷了孟祭這一枝人。而今人卻說,確切來說,孟氏的富貴是從這個時候起的頭。孟禮和孟祭的發家,只能證明孟家人善於經商,要致富持久,須經有緣之商。你從孟禮和孟祭的經歷中看不到富貴的開端,因為孟家那種富貴命機尚且被村縣的霾晦擋在後頭,沒有一件事能像杆子挑起蓋頭那樣挑起那簾帳似的霾晦,你就看不到珠光和寶氣。只有從孟保身上,你才能看到這種命機的苗頭,其事雖小,卻像土紙摺子頭上的一撮火。這撮火燒著一膛炭,炭火越燒越旺,裹挾著金的紅、銀的白透到地下,映亮列祖列宗的墓穴,又鯨奔似的連到天上,照進仙人的法眼,道便現出來,一條往三山,一條往青城,兩條道幾乎重疊,就像同一條道。百餘年後,孟家的後人孟驍,正是踏著這條道回到白沙,然而如今的土人仍不知道這條道的終點是哪一處。他們仍然說著孟保,彷彿是從那時候走過來的人。
有人說,大中祥符壬子(五)年,孟保最後一次穿過山林去給爹孟祭、弟孟存上墳,返家時遇到過一場雨。孟保鑽進土地神的廟龕裡避雨,那雨卻越下越大了。天將黑時,孟保怕馬氏擔憂,便冒雨回家,進入山林後迷了路。他看著雷劈下來,地上燒起一簇一簇的火。大簇小簇的火,遠近聯絡著照亮一群麻柳,照亮一條拖泥帶水的路。沿著這條路兜幾個圈子,孟保終於回了家裡。馬氏見他手上有血,問他是從哪裡受了傷。孟保說:“林子。”馬氏問如何弄的,孟保說:“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