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這麼遠
王小虎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沒想到這麼遠。”
蘇茵茵看著他，語氣終於從分析性的平和轉向了一種更溫和的、帶著幾分關心的柔和：“小虎，你今天晚上做的事情，我看到了全部。你在面對三個人的包圍時沒有慌張、沒有哭、沒有投降，而是用我教你們的防身動作成功地保護了自己——從這一點來說，你做得很好，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但我想讓你明白的是，拳頭只能解決眼前的問題，真正能讓別人不再來惹你的辦法，從來不是把人打倒，而是建立起一種讓人不敢小看、也不得不尊重的邊界感。你今天晚上最欠缺的，就是最後那一步——把話說清楚。”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問了他一句話：“你現在要不要去一趟他們的宿舍，把剛才沒說的那句話補上？”
王小虎抬起頭，看著蘇茵茵，眼睛裡有些驚訝，也有些猶豫。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做了一番掙扎，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去。”
蘇茵茵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帶著認可的笑容，她朝門口揚了揚下巴：“去吧。把話說清楚就回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課。”
王小虎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茵茵一眼，用一種很輕但很認真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您，蘇老師。”然後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消失在夜晚的安靜之中。
蘇茵茵坐在桌前，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目光停留在他離開的方向良久，然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那支紅筆。她翻開下一本作業本，筆尖落在紙面上，畫下了一個紅色的勾。窗外的夜色更加深了，星辰山的夜空裡，幾顆明亮的星子正安靜地閃爍著。
送走了王小虎，蘇茵茵在辦公桌前坐了片刻，把那摞批改完的作業本整理好碼到桌角，抬手看了一眼牆上那架老舊的掛鐘——距離第二節課上課還有不到五分鐘。她翻開課程表確認了一下，第二節正是初二（1）班的語文課。
她拿起桌上的語文課本和教案本，起身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初二教室走去。
走廊上的陽光比清晨時分又明亮了幾分，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帶著山間草木的氣息，吹得她手中的書頁輕輕翻動。她拐過走廊的轉角，遠遠就聽見初二（1）班的教室裡傳來一陣嗡嗡的說笑聲——正是課間該有的那種熱鬧，有人在討論什麼，有人在笑，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桌椅被推動的聲響。
她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上課鈴剛好響了。鈴聲一落，教室裡的嘈雜聲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開關一樣，迅速地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學生們悉悉率率翻課本和歸位坐好的聲音。蘇茵茵跨進教室的門，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全班——四十二個座位，坐滿了四十一個人。靠窗第三排那個位置空著，是劉洋的座位。
她早上已經知道了，劉洋沒來上第一節課，說是肚子不舒服，讓趙磊幫忙請了假，這會兒在宿舍躺著休息。她沒有多問，只是記在了心裡，打算中午去看看他。此刻她收回目光，將課本和教案放在講臺上，開口說了一句：“把課本翻到第五十八頁，今天我們講朱自清的另一篇散文——《背影》。”
教室裡響起一陣翻書的沙沙聲。學生們紛紛低下頭翻找書頁，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低垂的後頸和翻開的書頁上，將整個教室籠罩在一種安寧而明亮的氣氛中。
蘇茵茵等翻書的聲音差不多停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背影》這篇散文，寫的是父愛。但我今天不想一上來就跟你們講父愛有多偉大、有多深沉——這些東西你們聽得太多了，耳朵都起繭子了。我想先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哪個瞬間，忽然覺得自己的父親老了？”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女生怯怯地舉了舉手，得到蘇茵茵點頭示意後，她小聲說道：“我上學期回家的時候，看見我爸蹲在灶臺前生火，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著膝蓋撐了好一會兒才站直。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蘇茵茵點了點頭，目光又掃向其他人。有了第一個開口的人，第二個、第三個也漸漸跟上來了。有人說看見父親頭上長了白髮，有人說發現父親走路不像以前那麼快了，還有一個男生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我爸爸去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過一次，從那以後肩膀就一直痛，但他從來不說。”
蘇茵茵聽著，沒有評價，只是安靜地聽他們說完，然後緩緩地開口：“你們說的這些，朱自清也寫過。他在《背影》裡寫他父親在火車站送他——他父親是一個胖子，穿著黑布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穿過鐵道，爬上那邊的月臺去給他買橘子。他說他看見父親爬月臺的那個背影，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