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十五元
蘇茵茵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店住下——一個晚上十五塊錢,房間小得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窗戶對著隔壁的牆壁,採光很差,被褥也有些潮,但她沒有挑剔,簡單收拾了一下,把帆布包放在床頭,洗了一把臉,就出門去熟悉周邊的環境了。
巴東市的夜晚來得比山那邊早一些,街道上的行人在八點過後就明顯減少了。路燈間隔很遠,有些路段甚至沒有路燈,只能藉著沿街店鋪裡透出的微弱光線看清路面。蘇茵茵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記住了幾個交通要點和第二天可以設點發傳單的位置,然後回到旅店,在昏暗的燈光下把第二天的路線又捋了一遍,才合衣躺下。
窗外的巴東市在夜色中安靜地沉睡著,偶爾有一兩聲狗吠從遠處傳來,又很快消失在夜風裡。蘇茵茵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聽著窗外陌生的風聲,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把自己明天的計劃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必須養足精神。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川府省中南部的丘陵地帶,車輪與鐵軌接頭處的撞擊聲規律而沉悶,像是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催眠曲。窗外的景色從南達市的灰濛濛的工業區,逐漸過渡到大片大片收割後的稻田,間或掠過幾座低矮的青山和從山腳延伸到半山腰的梯田。田埂上偶爾能看見幾個彎腰勞作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縮成小小的黑點,又隨著火車的行進迅速向後掠去,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這趟列車是從省城蓉城開往巴東市的普快列車,車次是六位數的普通數字,沒有K字頭也沒有T字頭,就是最普通的那種綠皮車。車廂裡沒有空調,只有車頂上一排老舊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轉動,攪動著車廂裡渾濁的空氣。車窗是可以開啟的——那種需要雙手用力往上提的老式車窗,透進來的風夾雜著鐵軌上碎石的氣味和遠處農田裡焚燒秸稈的煙氣,說不上好聞,但至少比完全密閉要好一些。
蘇茵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擱在窗沿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望著窗外緩緩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她的帆布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手指能隔著帆布料觸到裡面那疊招生簡章的邊緣。她的口袋裡裝著此行全部的現金——三十多塊錢,用來應付到了巴東市之後前兩天的伙食和應急開銷。住宿費已經在車站附近的小旅店預付過了,所以剩下的錢只要省著用,撐過這兩天應該沒有問題。
車廂裡的人不少,硬座車廂的座位全部坐滿了,過道上也站著一些人,有的靠在座位靠背的邊緣,有的直接坐在自己帶的行李上。這趟車沿途要停靠十多個大小車站,上下車的乘客絡繹不絕,車廂裡的乘客構成也在不斷地變化著——有揹著大號編織袋、皮膚黝黑的中年民工,有抱著孩子、拎著塑膠兜的婦女,有穿著舊校服、揹著書包的學生,有上了年紀、手背上佈滿老年斑的老人,偶爾也能看見一兩個穿著相對體面的年輕人,大概是外出讀書的大學生趁著週末回家。
“讓一讓、讓一讓啊——開水泡麵啦!”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售貨員推著一輛鐵皮小推車從車廂一端擠過來,車上堆滿了桶裝泡麵、火腿腸、礦泉水和幾袋瓜子花生。小推車的輪子在車廂地板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售貨員一邊走一邊用川府口音吆喝著:“最後一趟了啊,前面就沒得賣了!”
過道上的乘客側著身子給她讓路,有人趁機伸頭看了看車上的商品,問了一句價格,又縮了回去,搖搖頭沒有買。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猶豫了一下,叫住售貨員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袋小麵包,付錢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數了又數,才遞過去。
蘇茵茵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個年輕女人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帶著一點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留下的。她接過售貨員找零的兩塊五毛錢,仔細地摺好塞回口袋裡,然後擰開礦泉水瓶蓋,小心地餵給懷裡的孩子喝。孩子大約兩三歲的模樣,臉蛋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但眼睛很亮,叼著瓶口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又扭過頭去,趴在母親的肩頭,好奇地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蘇茵茵收回了目光。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口有些磨損了,但洗得乾乾淨淨。他面前的摺疊小桌板上放著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濃茶,茶湯已經泡成了深褐色,他時不時端起來喝一口,發出“滋”的一聲響。老漢旁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褪色的迷彩服,像是剛從工地上下來,膝蓋上放著一頂安全帽,帽簷上沾著乾涸的水泥點子。他一直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