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存在
夜色降臨時，她放下批改完的作業，從筆筒中抽出鋼筆，擰開筆帽，翻開了那本已經寫了大半的筆記本。檯燈的光落在紙面上，墨跡乾透的字跡記錄著沈青翎在辰州城的第二個夜晚——她已經確認了那個採花大盜的藏身位置，也確認了梅先生派來跟蹤她的那個灰衣年輕人的存在。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她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出手——她在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蘇茵茵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該怎麼處理那個灰衣人呢？他看起來不像是萬花樓的普通弟子——尋常的暗樁不會有他那種沉得住氣的耐心。他在茶棚裡坐了一個下午，只叫了一碗茶，而且那碗茶他一口都沒有喝。那不是盯梢，那是在等人。等她去找他。
沈青翎坐在青雲客棧二樓靠窗的位置，望著樓下街道上漸漸稀疏的人流和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片刻之後站起身來，沒有帶劍，只披了一件外衣，推門走了出去。她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穿過兩條街道，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轉角處站定，沒有回頭，只是用不大但足夠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跟了一天了，不累嗎？”
身後沒有立刻傳來回應，但片刻之後，牆角處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沈女俠好耳力。”沈青翎轉過身來，果然看到那個灰衣年輕人站在巷口，距離她大約七八步遠。他沒有被識破跟蹤的尷尬神色，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梅花印記：“樓主讓我把這個交給沈女俠。他說，等你辦完了衙門的事，再看這封信也不遲。”
沈青翎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指腹在封口那朵暗紅色的梅花印記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信沒有封死，信封的封口只是輕輕地折了進去，沒有用火漆封緘——這意味著寫信的人並不介意她提前拆開，甚至可能預料到了她會在見到送信人之後第一時間拆開看。她確實拆了。取出裡面的信箋，展開，目光迅速掃過那幾行字。信箋上只有兩行字，字跡清瘦而有力：“十年前，有人在辰州城外見過一把劍。那把劍的樣子，和你背上那把很像。”沒有署名，沒有抬頭，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
沈青翎的目光落在最後幾個字上。她背上的那把劍——那把劍是她師父留下的。而她師父，在她出師的那一天之後，就再也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灰衣年輕人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他只是負責送信。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又看了沈青翎一眼，補了一句極短的話：“樓主說，如果你看完信之後想見他，隨時可以去萬花樓。他在聽梅閣。”然後他朝沈青翎微微拱了一下手，轉身融入了巷口的暮色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交錯的小巷深處。
沈青翎站在暮色漸濃的巷子裡，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兩行字，然後將信箋仔細地摺好，放回信封裡，貼胸收好。她沒有立刻去萬花樓，而是先回了青雲客棧，向掌櫃的要了一壺熱酒和兩碟小菜，不緊不慢地吃完了晚飯，又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將劍重新背好，檢查了一遍腰帶上的暗袋和靴筒中的短刃，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領，才推門走進了夜色之中。辰州城的夜並不安靜。主街上燈籠高掛，夜市正熱鬧，各種叫賣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音從街邊的小館子裡飄出來。她穿過那片燈火和喧囂，拐入通往萬花樓的石板路之後，周圍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萬花樓的大門在夜色中敞開著，門楣上掛著兩盞紅色的燈籠，燈光透過薄薄的紗罩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兩團溫潤的光暈。前廳裡只有一個正在擦拭櫃檯的老僕人，看到她進來，沒有抬頭，只是朝後院的放向微微揚了一下下巴。她穿過前廳，穿過那道圓月門，沿著梅林中曲折的石徑向前走去，在聽梅閣前站定。閣中亮著燈，有人影映在窗紙上。
“進來吧。”梅先生的聲音從閣內傳來，隔著門板，溫和如常，“茶已經泡好了。”沈青翎推開門，走了進去。
蘇茵茵的筆尖在這裡停住了，抬起頭來，目光從紙面上移開，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她沒有立刻接著往下寫——明天的課已經備好了，她也不急著讓沈青翎在那杯茶前坐下。有些對話需要慢慢醞釀，有些對峙需要足夠的時間才能在紙面上鋪展開來。她合上筆記本，將鋼筆收回筆筒，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的一條縫隙。夜風帶著草木的氣息湧進來，在屋中盤旋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