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四分鐘
蘇茵茵在梧桐樹下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收回目光，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對陳大壯的拳法做任何評價，但她心裡已經有一個想法在慢慢成形——什麼時候有空了，可以指點他一下，把他那套拳法裡缺失的那幾塊關鍵拼圖補上。她邊走邊想著這件事，在路過一家小賣部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小賣部門口，目光落在貨架上那一排排碼放整齊的礦泉水和麵包上，並沒有立刻走進去，因為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回星辰山的班車要等到下午四點多才發車，現在才剛過中午，她還有大把的時間。既然時間還早，既然她本來也沒有急著要回去的事情，為什麼不直接走回去呢？從縣城到星辰山，走公路大約有三十多里地，沿著山間的小路走會近一些，但也需要至少三四個小時。她上一次完整地走這條路，已經是好幾年前了。那時候學校還沒有通班車，她每次來縣城採購物資，都是靠兩條腿走回去的，肩上扛著、背上揹著，手裡還拎著，像一頭負重前行的騾子，一步一步地走回星辰山。
她站在小賣部門口，想著那條她已經很久沒有用腳丈量過的山路，忽然覺得這個念頭很有吸引力。她走進小賣部，買了兩瓶礦泉水、兩個麵包和一包壓縮餅乾，想了想，又拿了兩根火腿腸——萬一路上遇到野狗，可以用來引開注意力，也可以用來自衛，雖然她並不覺得幾條野狗能對她構成什麼威脅。她將東西裝進帆布包裡，將礦泉水的瓶蓋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沿著街道向縣城南邊的出口走去。
出了縣城之後，公路兩側的房屋逐漸稀疏，視野漸漸開闊起來。初夏的田野一片蔥綠，水稻剛剛插下去不久，秧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像是一片綠色的波浪在緩緩湧動。她沿著公路走了大約兩裡地，然後在一個熟悉的路口拐上了一條小路——那條路比公路近得多，但要翻過兩道山樑，穿過一片杉樹林和一片野竹林，然後沿著一條山澗的溪流走一段，最後從星辰山後山的方向繞回學校。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穩而有節奏，像是體內裝著一臺精準的節拍器。她走路的時候不喜歡戴耳機聽東西，也不喜歡邊走邊想太多事情——她只是單純地走路，感受腳下的路面的變化，從堅硬的水泥路面變成鬆軟的土路，又從土路變成佈滿碎石和落葉的山間小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肩頭和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不斷移動的光斑。空氣中有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偶爾夾雜著一陣野花的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像是山野在呼吸之間不經意洩露出來的秘密。
她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在路邊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坐下來，喝了幾口水，掰了一小塊麵包慢慢地嚼著，抬頭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影，在正午過後的光線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藍綠色，像是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墨畫，邊緣柔和，層次分明。她坐在那塊青石上，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情景——那時候她剛來到星辰山，學校還只有一排平房和一塊用腳踩出來的泥巴操場，整個學校加起來不到三十個學生，她既教語文又教數學還要兼管後勤，每個月的物資採購清單都是她一個人揹著揹簍走完這條山路一步一步地揹回來的。那時候覺得這條路很長，長到走不到頭；現在再走，卻覺得也不過如此，不過是翻過兩道山樑、穿過一片林子、沿著溪流走一段罷了。
她將最後一口麵包嚥下去，擰上礦泉水瓶蓋，重新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沾到的草屑和塵土，沿著那條在山間蜿蜒的小路，繼續向前走去。
蘇茵茵在那塊大青石上坐了一會兒，重新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沾到的草屑和塵土，沿著那條在山間蜿蜒的小路繼續向前走去。
但她走了大約一里地之後，停了下來。她站在一個岔路口前，目光落在左側那條几乎被荒草和灌木淹沒的小徑上，陷入了沉思。那條路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走過了——上一次走這條路，還是她很小的時候，跟著父親一起去縣城趕集。那時候還沒有通車，父女倆天不亮就出發，沿著這條山路一步一步地走到縣城，賣了山貨，買了油鹽和布料，再沿著同一條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來回將近十六個小時的路程，她走不動的時候，父親就會把她背在背上，讓她趴在那個寬厚而溫暖的脊背上，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著父親沉穩的腳步聲和山間的風聲，一步一步地走完剩下的路程。
後來她長大了，離開了星辰山去師範學校讀書，再後來她回來了，在星辰山教書，但那條路她再也沒有走過——因為有了班車，雖然顛簸，雖然要在山路上搖晃兩個小時，但畢竟比走路快得多。她原本的計劃是沿著公路走回去，但此刻她站在那條被荒草半掩的岔路口前，望著那條通往記憶深處的小徑，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衝動——她想走那條路，那條她小時候和父親一起走過的山路。但她知道，走那條路要花的時間比走公路更長，因為山路更加崎嶇，有兩段陡坡需要繞行，中途還要蹚過一條季節性溪流。按照她現在的步行速度，走完那條路至少要花八個小時，等她走到學校，天早就黑透了，而且會累得夠嗆。
她站在岔路口，望著那條被荒草遮掩的小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她左右看了看——四周空無一人，只有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面上，山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鳥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一切都安靜而平和。她將帆布包的肩帶收緊了一些，讓包身緊貼後背，檢查了一下鞋帶是否繫緊，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沿著那條荒草掩映的小徑延伸向遠方，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她動了。
不是走，也不是跑——她的身體微微一沉，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一樣，輕盈地離地而起，向前掠出了數丈之遠。她的腳尖在落地時踩在一根橫伸出地面的樹根上，那根細小的樹根甚至連晃動都沒有晃動一下，她的身體已經再次騰空而起，向著前方更遠的地方掠去，動作流暢而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遲滯和勉強，彷彿她天生就會這樣移動，像是一直以來都將這種能力深藏在身體深處，只在需要的時刻才將它釋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