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亮起來
蘇茵茵沿著山路走回學校的時候，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星辰山。校園裡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在操場上投下幾圈暖黃色的光暈。學生宿舍那邊的燈也亮了幾扇窗，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和笑聲。
她走到小屋門前，正要掏鑰匙開門，忽然看到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抱著膝蓋，低著頭，像是已經等了很久。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來——正是陳大壯。
蘇茵茵這才想起，下午在縣城那條巷子裡，她讓陳大壯晚上到她辦公室來一趟。後來她又是走山路回來，又是遇到跟蹤的人，又在懸崖邊處理了兩具屍體，一連串的事情下來，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她看著陳大壯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有些侷促的臉，心裡微微軟了一下，語氣卻依然平淡：“等很久了？”
陳大壯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灰，搖了搖頭：“沒多久。我......我吃過晚飯就過來了，看您不在，就在這兒等著。”
蘇茵茵掏出鑰匙開啟門，側身讓他進來：“進來吧。”
陳大壯跟著她走進小屋，有些拘謹地站在門邊，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張床，一個書架，書架上滿滿當當地塞著各種書，從文學經典到教學參考書，從古代詩詞到現代小說，排列得整整齊齊。他注意到書桌上攤著一本開啟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但他沒有多看，很快收回了目光。
蘇茵茵將帆布包放在桌上，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陳大壯，一杯自己端著，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指了指床邊那把椅子：“坐吧。別站著。”
陳大壯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捧著那杯水，沒有喝，像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蘇茵茵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問道：“你爺爺的太極拳，是跟誰學的？”
陳大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第一句話就問這個，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我爺爺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外面做工，遇到一個老人，那老人看他老實，就教了他一套拳法，讓他強身健體用。我爺爺學了之後，回來又教給了我。”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爺爺說，那老人教他拳的時候，告訴他這套拳法不能用來欺負人，只能在保護自己和保護別人的時候才能用。”
蘇茵茵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之後，她放下杯子，看著陳大壯的眼睛，語氣平靜但認真：“你爺爺說的那個老人，他有沒有描述過那個老人的長相？”
陳大壯想了想，搖了搖頭：“我爺爺沒怎麼細說過。他只說那個老人個子不高，瘦瘦的，說話帶著一口外地的口音，教了他大概三個月就走了，之後再也沒見過。”他抬起頭，看著蘇茵茵，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老師，您......認識那個老人？”
蘇茵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夜色中校園裡那幾盞昏黃的路燈，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轉過身來，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不早了，你先回宿舍休息吧。明天還要上課。”
陳大壯知道自己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便站了起來，將那杯一直沒有喝的水放在桌上，朝蘇茵茵微微鞠了一躬：“老師，那我先回去了。您也早點休息。”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蘇茵茵的聲音：“大壯。”他回過頭來，看到蘇茵茵依然站在窗邊，側對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晰：“你那套拳法，架子搭得不錯，但發力還不夠通透。改天有空，我教你幾個呼吸的法子，能讓你的拳勁更穩一些。”
陳大壯愣住了。片刻之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掩飾的欣喜和激動，用力地點了點頭：“謝謝老師！”然後轉身走出了小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在夜色中穿過操場，一路小跑著回了宿舍。蘇茵茵站在窗邊，望著陳大壯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口的光暈中，輕輕嘆了口氣，伸手關上了窗戶。
她走到書桌前，將帆布包裡的東西整理出來——那本在縣城買的《人間詞話》，那塊藍底白花的土布，那個竹編的筆筒，還有一瓶在路上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她將東西一一歸置好，然後將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合上，放回書架的一角。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快九點了。明天是星期天，她要一早坐班車去市裡——月底了，教育局那邊有些材料需要她親自去交，還有一些關於高中部審批的後續手續需要跟相關科室對接。她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換了睡衣，在床上躺了下來，伸手關了檯燈。房間陷入黑暗，月光從窗縫中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色光帶。她閉上眼睛，卻沒有立刻睡著，腦海中一幕幕地閃過今天經歷的畫面——縣城巷子裡陳大壯用太極拳護住兩個女孩的身影，牆繪上那個穿白襯衫的老師，傍晚時分在山路上追逐與反追逐的緊張對峙，懸崖邊那兩道被拋入暮色中的身影，以及谷底深潭中泛起的水花，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又歸於平靜。
她翻了一個身，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在越來越濃的睡意中，最後浮現在腦海中的是趙四臨死前那句“老樓主”——以及他認出她輕功時眼中那道光。那些事情，明天再想吧。她閉上眼睛，在窗外傳來的蟲鳴和夜風聲中，漸漸地、安穩地沉入了睡眠。
週一清晨，蘇茵茵走進校園的時候，晨光剛剛翻過星辰山東邊最高的那道山脊，將金色的光線鋪滿操場。她照例在小屋門口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望著遠處山脊線上那一層薄薄的晨霧，安靜地喝完了一杯茶，然後將杯子放在窗臺上，拿起教案，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