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好笑
他停了一下，抬起目光，直視著蘇茵茵的眼睛：“你用的那門輕功，我們在縣城外看到了。那種踏草無痕、落地無聲的身法，整個西南江湖，只有老樓主一個人會。我們跟蹤你，就是想確認你這門輕功是從哪裡學來的——如果你是老樓主的傳人，那我們這一派就有了主心骨；如果你是當年害了老樓主的人，我們就......”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蘇茵茵聽著他說完，沒有立刻回應。她握著那根已經出現裂紋的枯枝，站在暮色漸濃的山林之中，望著趙四那張因為失血和疼痛而變得蒼白的臉，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江湖。影月樓。老樓主。情報網。分裂。傳承。這些詞她只在武俠小說裡讀到過，在她筆下那個叫沈青翎的女俠的世界裡，她寫過無數關於江湖恩怨、門派紛爭、傳承與背叛的故事。但當她真正從另一個活生生的人口中聽到這些詞彙時，她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和荒誕感——彷彿她筆下那個世界，正在以一種她無法預料的方式，滲透到她現實生活的縫隙之中。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幾乎被山風吹散，但趙四聽到了。他看到了蘇茵茵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瞭然、幾分淡淡的疏離的嘆息，像是一個在課堂上聽到學生問了一個天真的問題時的老師。
然後蘇茵茵出手了。
她手中的枯枝在這一刻忽然爆發出一種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氣勢。之前她對戰孫七和趙四時，雖然招式凌厲，但她始終留有餘地，每一招都留了三分力，沒有真正下殺手——她想從他們口中問出情報，想確認他們的身份和目的。但現在，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資訊，心中那一絲最後的不忍和猶豫，在這聲嘆息之中消散殆盡。枯枝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簡潔的弧線，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只是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沿著兩點之間最短的路徑，筆直地刺出。
趙四的眼睛睜大了。他看到了那一刺，但他躲不開。不是因為他斷了一條手臂，不是因為他的身體因為失血而變得遲鈍——而是因為這一刺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武學的理解範疇。在他的認知中，任何攻擊都應該有跡可循，有勢可察，有預兆可以捕捉。但這一刺沒有預兆，沒有軌跡，沒有氣勢的流轉，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前兆”的東西——它只是在它應該出現的那一刻，出現在了它應該出現的位置。枯枝的末端精準地沒入了趙四的咽喉，穿透了，從頸後穿出，帶著一絲細密的血珠，在暮色中一閃而過。
趙四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有驚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一樣的釋然。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體便沿著樹幹緩緩滑落，坐在了地上，頭垂了下去，不再動了。
蘇茵茵握著那根沾血的枯枝，站了片刻，然後彎腰將趙四的屍體從樹幹旁拖起來，走到懸崖邊緣，鬆手。屍體在暮色中翻滾著墜落，發出一連串撞擊巖壁和灌木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被山谷深處湧起的霧氣吞沒，消失在視線之外。她走回去，將孫七的屍體也拖到懸崖邊，同樣拋了下去，望著那具屍體在暮色中翻滾墜落，消失在深谷的霧氣之中。
她站在懸崖邊緣，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那根沾血的枯枝也扔了下去。但她沒有轉身離開。她站在懸崖邊緣，望著下方那片被暮色和霧氣籠罩的深淵，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一沉，腳尖在懸崖邊緣的岩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隻發現了上升氣流的飛鳥，縱身躍入了那片被暮色和霧氣籠罩的深淵之中。
她沒有墜落，而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快速向下移動——她的腳尖在凸出的巖稜上、在裂縫的邊緣、在從石縫中生長出來的野藤上，不斷地點觸、借力、緩衝、變向，讓下墜的速度始終控制在一個可承受的範圍內，身體在崖壁之間靈活地穿梭，像是一道在岩石與霧氣之間流動的影子。她追上了那兩具正在墜落的屍體，在它們即將落入崖底溪流的前一刻，落到了谷底，穩穩地站在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的岩石上，毫髮無損。
她站在谷底，抬頭望了一眼她躍下來的那道懸崖——陡峭，高聳，在暮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窄窄的、透著暗藍色光澤的縫隙。她彎腰，將兩具屍體拖到溪流下游一處被亂石掩蓋的深潭邊，沉了下去，看著水花翻湧了幾下，然後歸於平靜。她站在深潭邊，確認沒有任何痕跡留下之後，沿著谷底那條溪流向下游走了大約兩裡地，找到一處坡度較緩的崖壁，再次施展輕功，無聲無息地回到了山脊之上。暮色已經完全變成了夜色，第一顆星已經出現在東方的天空中。她站在山脊上，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走回了星辰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