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聲響
蘇茵茵側身讓開一步,讓季楓雲完全出現在門口的光線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正式的介紹意味:“爸,這是我師範學校的同學,季楓雲。他正好路過這邊,過來看看我,也來看看您。”
季楓雲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布袋子放在門邊的桌上,然後站直了身體,朝著蘇正明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帶著一種適度的恭敬和真誠:“蘇伯伯好。早就聽茵茵提起過您,今天終於有機會來拜訪您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蘇正明坐在藤椅上,目光在季楓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渾濁的雙眼之中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不急不緩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時間才能判斷其價值的器物。片刻之後,他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一種溫和的笑意,伸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椅子:“坐吧。別站著說話。山高路遠的,來一趟不容易。”
季楓雲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姿態端正卻不僵硬,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平和地與蘇正明對視著,沒有躲閃,也沒有過分熱情的討好,顯得大方而得體。蘇正明看著他,目光中又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許,然後轉向蘇茵茵,用一種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說了一句:“你這同學,比你上次帶回來的那個,看著順眼多了。”
蘇茵茵站在門口,聞言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沒有接話,只是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茶壺,搖了搖,發現是空的,便轉身去灶間燒水去了。蘇正明和季楓雲坐在屋裡,在午後的陽光中,開始了。
傍晚的山風帶著一絲涼意,從山谷深處緩緩吹上來,吹動路兩旁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夕陽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遠處的山脊在逆光中呈現出深沉的剪影,像是被誰用墨筆在橘紅色的宣紙上勾勒出來的輪廓。
蘇茵茵和季楓雲從星辰山小學出來,沿著山路往下走。蘇正明留他們吃了晚飯——菜很簡單,一碟臘肉炒蒜薹,一碗土豆燉雞,一盤清炒山野菜,外加一鍋熱氣騰騰的南瓜粥。三人圍坐在那張老舊的木桌旁,一邊吃一邊聊,聊了學校的事情,聊了山裡的變化,也聊了一些季楓雲在外面跑調研時遇到的趣事。蘇正明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偶爾問季楓雲幾個問題,偶爾點點頭,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溫和的、帶著審視但不失親近的接納。
晚飯吃了一個多小時,等他們放下碗筷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邊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橘紅色的光帶,正在被從山脊線上升起的暮色一點一點地吞噬。蘇茵茵幫蘇正明收拾了碗筷,又往灶膛裡添了幾塊柴,然後和季楓雲一起告別了蘇正明,沿著山路往回走。
走到那片杉樹林的時候,光線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有頭頂的天空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藍色,山林中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朦朧,像是一層薄薄的灰色紗幕籠罩在樹影之間,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鳥鳴,以及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在走過一段稍微陡峭的下坡路時,季楓雲很自然地伸出手來,握住了蘇茵茵的手。他的手大而溫暖,掌心乾燥而有力,穩穩地握住她的手指,像是在山路上為她提供了一個可靠的支撐點。蘇茵茵沒有掙脫,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收緊了手指,回應了他的握持,然後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沿著那條被暮色籠罩的山路,不緊不慢地往下走。
他們走了一段路,誰也沒有說話,像是都不想打破那份安靜,只想讓那片暮色和林間的風聲陪伴著他們走完這一段路。但最終還是季楓雲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低沉了一些,多了一種只有在光線變暗的時候才會浮現出來的、屬於夜晚的柔和質地:“在南方沿海那幾個城市待了一段時間,變化真的很大。”
蘇茵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輪廓在微弱的暮色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她沒有接話,等他自己繼續說下去。
“我去的第一個城市是海城。十年前我去過一次,那時候海邊還是一片灘塗,幾棟破舊的樓房散落在海岸線上,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季楓雲的聲音在暮色中緩緩流淌,帶著一種回憶和敘述特有的節奏,“但這次去,完全不一樣了。灘塗填平了,修了一條很寬的海濱大道,兩邊全是新蓋的高樓,寫字樓、酒店、商場,晚上燈火通明,遠遠看過去,像是一條發光的項鍊掛在海岸線上。我站在那條海濱大道上,看了很久,完全認不出那裡十年前的樣子。”
蘇茵茵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沿著山路一步一步地走著。
“後來又去了江州、平海、南安。”季楓雲繼續說,聲音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既有驚歎,也有感慨,“每個城市都在變,修路,蓋樓,建港口,招商引資。平海那邊建了一個很大的港口,集裝箱堆得像山一樣高,起重機晝夜不停地運轉,貨船進進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我站在港口對面的山坡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看著那些巨大的貨輪緩緩駛入港口,看著集裝箱被吊起、放下、裝車運走,一刻不停地流動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覺得這個國家,真的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奔跑。”








